高齡獨老與身後事
多年前嫁至青嶼的堂姐九十六歲仙逝,身為外家的我去弔唁,遇到一位母親也是浦邊五房女兒的外甥,開始與其深交,也聽其訴說早年生活的貧困辛苦。
居住於金門東北邊村落—青嶼,飽受東北季風肆虐,又是沙礫之地,海風夾雜著鹹鹹海水味吹襲農作物,不易成長而枯死,民不聊生,存活大不易,居民只能紛紛相招去南洋討生活。但是異鄉苦力工作,又操心家裡老小的生活困苦,可說心力交瘁。其父親工作沒有穩定著落,再苦的工作都願意做,心中渴望是如何存到足夠的錢好匯回家,卻不知何因像斷了線的風箏毫無訊息,也無從打聽是否健在,留下孤兒寡母過日子,開始度日如年。生存不易的年代,衣服是多處補丁,十幾歲就開始出外賺吃,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又惦記家裡老母有否溫飽。因其母親家人也都去南洋,只有一位較親堂舅,說有一次浦邊做醮,正進退兩難是否要去,鄰居嬸嬸說娘家一年一度大拜拜做醮還演戲酬神,上一輩總說儉腸凹肚就是為了迎接如此盛大做醮,老一輩說甚至有請兩棚戲班打對台。當時民風尚保守,中間牽起一條繩索,男女分開,好不熱鬧!其堂嬸說:「你娘家難得有此盛大熱鬧場面,此時不回去更待何時!」但內心擔憂的是連一件體面衣服也沒有,有失娘家面子而躊躇不敢回去,結果堂嬸找了一件其母親古裝、一件男襯衫,終於抱著一股歡喜之心,走路至沙美車站如願得償的返家看熱鬧。雖母親已往生三十幾年,每想起母親在生時,度過多少艱辛歲月,飢寒交迫潦倒的貧窮日子,便悲從中來淚流不止,任人如何安慰勸導就是止不住淚水潺潺而下,令聞者也同感悲傷。不停訴說其母親在生時,自己沒有能力讓母親過好日子,沒有機會享受豐衣足食的物質生活,深感內疚難過,一直對母親充滿思念。在堂姐出殯時,也是拉著我的手輕輕叨念其對母親的不捨與未讓母親過好日子的失落。
幾年前老伴往生,一個人獨居在一間簡陋鐵皮屋,夏天悶熱難耐還是只能汗流浹背忍耐著。有一次在沙美車站相遇,一直握著我的手,有些冰涼的手,卻充滿其對長輩的熱情與感激。說看到我就想到其母親在世時瘦弱身軀,嘴裡不停親切喊著舅舅,問我生活好不好?有沒有吃飯?也訴說其對浦邊五房表兄近況關心,很想去探訪但力不從心,如今拄著拐杖無法走遠路;心悸很厲害,稍微走一段路就覺得心跳很快;又重聽要很大聲講幾次才能聽清楚,說起我以前送他一個茶杯只要端起來喝水就會想到舅舅對他的愛與關心,其實我早就忘了,想不到他始終念念不忘。說起這茶杯緣起於大前年配合鎮公所中秋慰問獨居老人時,正巧有機會走進他生活空間,簡陋的鐵皮屋還好有居家照顧,固定幫其打掃整理。獨子因意外早已往生,一位女兒嫁到台灣生了三個孩子,以前尚有電話問安關心,每次都給予金錢資助,如今老了沒有錢就斷了線,未再打電話來也聯絡不到人,說到傷心處有太多委屈,唾罵不孝有血緣關係卻不盡孝,深感世間冷暖。還好以前做小工時,認識一位從花蓮來的阿美族當乾女兒,有情有義對其特別關心問候,因有輕微失智,說過的話會反覆說不停或一直問;動作反應較慢,去年乾女兒也幫他申請至晨光失憶小棧日間托顧,每日早上八點專車來接,在那裡有很多活動或增肌運動;或教導樂活桌遊、繪畫預防失智,或有趣味動腦遊戲、唱跳,他說年紀大了退化,只能坐在位子上看人家表演,下午4點送回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