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雷達站的日子
楔子
走在熟悉的淡水河堤上,空氣中散發著鹹鹹的海風味。台灣著名的八景之一─「淡水落日」,在仲夏之季,更顯繽紛耀眼。重遊舊地,總會有深層的感動和悸動。從泛黃珍藏的生活照片和斑剝的日記簿裡,隱約聽見那遙遠山谷的低迴和海浪的呼喚聲,更讓時間的年輪帶回封塵已久的情境中。
大屯山上的勇者
「嵩山雷達站」─對一般人來說,那是個陌生又遙遠的單位,如同生長在懸崖峭壁中的松柏,孤獨、堅毅又堅守那片山林世界。記得和官校同學完成了海上一年的見習生涯後,從基隆港揮別了海上乘風破浪的日子。背著厚重印有官校校徽的行李袋,沿著紅毛城邊的淡水河堤上,走進觀通指揮部,報到後才知到自己的新單位不是淡海營區,而是眼前大屯山稜線上的「嵩山雷達站」。看似近在咫尺,卻是要搭兩個小時的公車,再步行一個半小時的山路,才能到達新單位。
第二天清晨,我和另一位同學分發同單位,辦完指揮部的報到手續後,再次背起重重的行李,從台北車站前搭往陽明山的公車向新單位方向前進。當公車在仰德大道猛踩油門時,台北盆地已在我的腳下了。不一會兒,公車通過陽明山前山公園,我門便進入國家公園的保護區,車廂內漸漸地飄進雲霧。休息片刻後,我們再次轉搭台汽往金山方向的公車。當抵達小觀音的站牌時,我們已進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飄緲幻境中。一到哨口,空軍防砲的衛兵立刻趨前檢查派職令和補給證,兩隻大狼犬的毛髮上沾滿一顆顆晶瑩的水珠,不時露出鋒利的犬齒令人窒息。通過檢驗放行後,即開始探索嵩山雷達站的神祕面紗。大約步行一個半小時,我們終於看見稜線上的三顆如高爾夫球巨大的雷達外罩,經過千辛萬苦,好不容易終於到達目標了,心頭上的不安與緊張立刻一掃而空。
站在山頂上,空氣涼涼的,彷彿站在冷氣的出風口,清涼又舒暢。放眼望去,大台北地區和金山、萬里及基隆港邊的三根大煙囪清析可見,登高望遠也就是這個道理吧!所以,雷達站的選定地點也是依此原則。輕輕開啟寢室的窗戶,窗外的雲霧依然是濃得化不開,聽山上資深的士官長說:「這裡稱為陰陽界,(海拔大約一千公尺),因為剛好是雲和霧聚集交錯的高度,因此,整年都是朦朧的世界,宛如是神仙修行的聖地。你看,才過了半個鐘頭,雲海就從稜線上銀瀉般飄下來,大地舞台的布幕,從淺灰色一會兒已換成雪白色背景,可說是千變萬化。這裡一年到頭難得看到幾天的太陽,這裡也不需要冷氣,所以整棟大樓看不到半台窗型冷氣,這是山上的特色。」聽完之後,對這座山有了初步的認識和瞭解。
第二天,正式辦理業務的交接,隨著學長的腳步,穿著兩截式的雨衣、雨鞋、口罩、皮手套和制式防寒夾克,全付武裝的沿著近七十度的好漢坡和三百八十多階的登山步道緩緩拾階而上,走到光明頂須耗掉半個鐘頭。峰頂上的強風若稍不留神就會被吹落到萬丈深淵,聽說,以前就曾發生這類的案例,因此每個人都是彎著身,一步一步慢慢前進。走進戰情室,再次接受衛兵的身分辨識與查驗之後,才能放行。每個人很有默契的如礦工般魚貫的走進狹長幽暗的作戰中心,體內散發的煙霧,在此時已分不出是雲霧還是熱氣。到了戰鬥位置,當有空中或海上不明目標接近防空責任區時,無線電的傳呼聲和牆角懸掛的紅色警示燈開使作響,空軍、海軍、陸軍飛彈和防砲單位的戰情人員,開使動起來,空氣中瀰漫著接敵實戰的氣氛,因此,不能有絲毫差池,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戰場的詭譎與緊張氣氛。
大霸尖山的隱者
雷達站有區分近程、中程和遠程雷達站,每一站都是單一編制,全站人數含站長共十幾人,人員要負責戰情值更、一般行政、伙食採購、教育訓練和裝備保養。因此,站上只要有人排訂輪休,就需要別站人員來相互支援代理。
有一回,從無線電信文中接獲隊部要派員到「樂山雷達站」支援戰情官,奉組長級指示後,即刻前往指定位置支援任務。久居雲層裡的我,一時間,對信文內容的位置毫無概念,經過同仁的說明和一張簡易的路線圖後,隨即出發前往位於新竹境內的雪霸山脈。走在忠孝東路,看著臺北街頭車水馬龍的熱鬧景象,整個人出現頭暈目眩和躁鬱不安的不適應症。
在嵩山雷達站轉眼快兩年多了,終年躲在原始森林和沒有噪音的雲霧世界中,所以,很不適應外面吵鬧的環境。
接近中午,台汽客運車已到了新竹的竹東車站,向附近的計程車詢問路線及車價時,司機手指一比,說道:「阿兵哥,一趟三千啦!」聽的當場瞠目結舌,怎麼那麼貴,經過不斷電話聯絡山上的弟兄,才知道這些九人座旅行車是專門登山的計程車,因為雪霸山脈的產業道路狹窄路難行,一般放假的弟兄事先會約好收假時間和集合位置,湊足九人就包車上山,大家平均分攤三、四百元,就不覺得太貴了。索性在小攤子上簡單的吃個午餐,邊吃邊等人順道還可以休息片刻。吃完後,眼睛如雷達般的向車站附近搜尋和掃瞄,凡出現提著飛行背包和平頭的旅客就是鎖定的目標,過沒多久,車站出現一群合乎條件的目標,立刻趨前詢問一番,果然就是樂山雷達站的收假人員,經過大家商議後,司機先生才勉為其難的超載。
登山車一路奔馳在顛簸狹小的產業道路,當車子來到雪霸公園的稜線上,空氣越來越稀薄。同車聊天的弟兄說:「早期都有固定的軍用大卡車接送人員收放假,多年以前,因山路視線不良,軍車翻落山谷,造成了人員傷亡,從此之後,就沒有軍車往返。現在大多是民車為主,產業道路也逐年改善了。」經過跳動路面爬行近四個小時之後,海拔三千多公尺的天下第一站─「樂山雷達站」終於出現在眼前。
古人說:「仁者樂山、智者樂水」在這裡兩者兼備。站在中央山脈的屋脊,萬里無雲、蔚藍天空的景緻和乾冷的氣候,和嵩山雷達站比起來如天壤之別,美麗的黃昏落日美景已好久不見了。終年寒冷且人煙罕至的環境,給予野生箭竹林絕佳的生長條件,箭筍 —是這裡的珍貴特產,由於整個山脈盡是箭竹林所形成的,望著綠油油的山林隨風遙曳,如稻浪般令人心曠神怡。(四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