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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歲的我,重新讀到三十一歲的自己

發布日期:
作者: 一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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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舊檔案時,我翻到一篇十三年前的文章。題目叫做Awakening。
那是一篇《每一天的覺醒》閱讀心得,五千多字。封面上的名字是我的,年齡欄寫著:三十一歲。
我盯著那個「31」看了一會兒。那時候的我,大概以為自己已經很懂人生了。已經工作、成家,也開始知道有些選擇一旦做下去,就不一定還能回頭。於是我在文章裡談愛自己、談工作、談父母,也談那些明知道可能走錯,卻還是繼續往前的時刻。
現在重新讀,最讓我停下來的,不是當年的文筆,而是一句自己寫過的話:「所欠缺的,就是覺醒。」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三十一歲的我,把「覺醒」想得太像答案了。彷彿人只要忽然想通,就能知道什麼該留下、什麼該放下,之後便不會再走回原來的路。後來才知道,真正的覺醒很少那麼乾脆。
更多時候,是同一個問題反覆出現在生命裡,而你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少騙自己一點。
有些以前不願承認的事情,後來終於承認了;有些曾經抓得很緊的東西,有一天才發現,手已經沒有握得那麼緊。不是突然變勇敢。只是走得夠久了,開始比較誠實。
三十一歲的我也很喜歡嚴長壽的「垃圾桶哲學」。那時候我寫,別人不願意做、不想做的事情,如果願意接下來,就能從裡面學到別人沒有學到的東西。那些當時看起來麻煩、吃虧的工作,最後可能成為一個人的能力。這一段,我現在仍然相信。只是十三年後,我想替它加一句註解。
後來的工作裡,我真的經過不同機關、不同職務,也做過許多一開始並不熟悉的事情。每一次重新適應,都逼著自己重新學。那些經驗確實留下了東西。但年輕時只懂「多做一點,就多學一點」;現在才知道,承擔和消耗不是同一件事。
有些事情會留下能力。有些事情只會留下疲倦。真正困難的,不是永遠願意把別人不想做的工作撿起來,而是慢慢學會分辨:什麼值得承擔,什麼不必再用自己去證明。
舊文章裡,我還寫過一句很老派的話:「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當時的我相信,人一旦停止學習,很快就會被世界拋在後面。那時候一定沒有想到,十多年後,我真的又背著電腦走進大學教室。白天上班,到了固定上課的日子,又變回學生。重新看不懂一本書,重新為報告緊張,重新坐在課堂裡聽見一個理論時皺眉,回家後再把資料翻開一次。
四十四歲重新當學生,和二十歲很不一樣。年輕時讀書,總覺得前面還有很多時間。現在卻知道,時間不是無限供應的。也因為知道有限,每弄懂一件原本不懂的事,都比從前多一點踏實。
有一次看著桌上的資料,我忽然想到十三年前那句「學如逆水行舟」。原來有些句子,不是在寫下來的那一天被理解,而是在很多年後,才慢慢活成自己的註腳。
舊文章裡,我也花了不少篇幅談父母。那時寫「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寫父母要的未必是什麼禮物,可能只是陪他們吃頓飯、說說話。
三十一歲寫這些,是理解。四十四歲再讀,卻多了一點時間的重量。
年輕時很容易把「改天」當成真的會來。改天再回去。下次再陪。等忙完這件事。
後來才知道,很多事情其實沒有真正的「等一下」。
人會老,關係會變,環境也會變。所以現在的我,比三十一歲時少講了一點大道理。
我開始比較相信小事。好好吃一頓飯。該回的電話就回。累的時候承認累。想學一件事,就去學。如果人生真的有所謂「覺醒」,它也許不是突然看懂世界,而是終於開始比較誠實地過日子。
我沒有修改那篇十三年前的文章。那些現在看來有點用力、有點天真,甚至有幾段讓我很想拿紅筆改掉的文字,我一個字也沒有刪。因為那就是三十一歲的我。
她(三十一歲的我)不知道後來會去哪裡,也不知道有些事情會比自己想像中困難,更不知道過了四十歲之後,竟然還會重新坐進教室。
可是她(三十一歲的我)已經在那篇文章裡,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要學習。要珍惜。也要醒來。
十三年後,我重新讀她(三十一歲的我)。
三十一歲的我寫下「覺醒」。四十四歲的我現在才知道──覺醒從來不是醒一次就夠了。人生每走一段路,都還要再醒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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