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藤與老樹
小時候山屋裡有幾張零星的藤椅,斑駁的表面說明它們的古老,其中有一張椅子可以搖晃,像木馬那樣在原地前前後後擺動,外婆偶爾會手持蒲扇地坐在上面,搖晃起來。客廳牆上懸掛鐘擺,因為也很古老,上面布滿了鏽蝕的痕跡,像皺紋一樣,我的個子矮小,看不清楚皺紋的細節,只在整點時刻,能聆聽鐘擺敲出鐘聲。看鐘擺左右搖晃的規律,答答時光,彷彿此時正一刻不停地算計著我的青春。鐘擺搖著搖著,搖出夕陽的西下;藤椅搖著搖著,移動幾分地上的影子,「日上三竿」,是歲月加深了嗎?晚霞還沒登場,外婆已經睡去了。
山中天氣晴雨不定,多數是午後雷陣雨的型態,每當雨水嘩啦啦的飄墜,大人們就會看看天空先整裝待發,等到確定雨後天晴,短時間內不會下雨了,再朝著遠方而去。我想揣測外婆小歇時的夢境,是喜還是悲?感受搖椅前後擺動之下,是否自在歡快?但常常揣測不到,是不是兩個不同人的基因密碼太過藝術,也就沒有答案,才會難以重逢在相同的夢土世界?而我倒是真的很有耐心地等待,等大人們因為務農離開山屋之際,把搖椅搬到山屋外空地,俏皮地坐上去,不能揣測夢境,但能模仿外婆端坐的姿態,一前一後,手持蒲扇搖擺起來。
山中景色在搖擺藤椅間流轉著四季。「歲月不待人」,小時候在課堂上學到這句話,因為是紙上談兵,無法有太多感受,直到山屋外的花謝了、樹老了、藤蔓枯萎,我恍然大悟:「感覺昨天才迎來花開,怎麼今日落花落葉便像毯子一樣鋪了一地?」除了我的錯覺登場之外,還有那花開花謝原來只是一轉眼時間的寓意。季節送來枯萎的藤蔓,只能嚮往來年新生時,藤蔓著上新妝,增添一身綠意。藤蔓細細長長,而山屋裡的藤編傢俱,比方外婆的搖椅,聽說用的是藤心,我一知半解的跑去問媽媽,她說先人們沒有傳道授業,簡單來說,就是少了傳承,所以她沒辦法解惑也。我們只知道,尚未有科技,只有純手工的年代,先人們的智慧,不輸給教科書裡的內容,他們也許取來老藤,編織,用時間達到成就,藤製傢俱便誕生了。
這樣的歷史文物、傳統文化、民俗技藝,再無後人傳接繼承,做不到代代相傳,眼睜睜看著智慧與藝術失傳了不是很可惜嗎?
而此刻,枯荷片片,未見蜻蜓立上頭,惟有翠鳥暫停歇。我還來不及嘆息,大自然已經以美景撫慰我的心靈。湊熱鬧的還有雨,雨腳在荷塘水面畫出一個個圓形漣漪,熱鬧滾滾,怪不得我喜歡山居生活,比起都市裡的高樓大廈,山中流水鳥語合鳴,更精彩,連季節走後即使面對萬物凋零、蕭索的畫面,大自然也不忘再送我「留得枯荷聽雨聲」的愜意,彷彿順便提醒我,這座山,就要換季,這場雨已然是夏季的尾聲。
「一霎荷塘過雨,明朝便是秋聲」(清代.項鴻祚《清平樂.池上納涼》)。送走夏季的雨,涼爽的秋天要來了,沒有蝴蝶,只有哀鳴的鳥禽,有時破空而去,向著日落的方向;有時輕盈著陸覓食,暈染一身晚霞色,牠們三兩隻,陪伴山屋外的藤蔓,一起老去。
我依稀看見老掉牙的許多光影,有向晚中,外婆用搖椅搖出了寂寞;有紅磚瓦矮牆邊上,入夜後一盞燈燃亮的天地間,對了,古老的山中曾經有過水稻田,那時大人們圍桌而坐,煮茶品茗,談論豐收的年景;在稻穀的香氣裡,孩子們則是一旁玩耍地聽取蛙聲一片;大人與小孩的共同空間,外婆仍坐搖椅上。水稻田後來賣給他人,蓋起兩層樓高的別墅,田地變成另類的山屋;青蛙的棲息地受到影響,出現生態浩劫。唯一不變的是藤蔓與老樹,它們仍在晴雨晨昏之下,矗立或是低垂成世事難料的滄桑,以及見證那百年世界的孤寂。搖椅早已從生命中消失,連習慣手持蒲扇的外婆也已然辭世十六年。我想起上個世紀的七○、八○年代,忽然萌生人事已非的惆悵;人生,最常見的是景物依舊啊!
凌晨三點開始,一直到五點,雨下得滂沱,四周圍盤旋著的風,盡是十度以下的涼空氣,水氣飽滿了整座山,山頭沒有稻花香,只是,布滿了霧色。我聽見窗外的騷動,打開窗抬頭看到屋外,才發現老樹上的藤蔓因風而晃蕩如鞦韆,幾株枯藤枝枒上,一抹新綠出現,蓄勢待發,生命力似乎正蠢蠢欲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