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Enter到主內容區
:::
:::

【小說連載】胭脂與泥土

發布日期:
作者: 陳長慶。
點閱率:295

一
一九六一年四月,主政者成立了「國光作業室」,密謀從金門發起反攻的作戰計畫。根據資料顯示,當時的構想是先登陸、然後攻占廈門及港尾半島,再將根據地向閩中、閩北與粵東延伸,最後期盼結合大陸同胞的抗暴,邁向光復大陸的大業。也因為有了這項計畫,這座孤懸於金廈海域的島嶼,駐軍人數一下子擴增到十萬,因此有了十萬大軍之稱。
為了慰藉這群在前線緊繃度日的官兵的性需求,軍方將島上「軍中樂園」的房舍擴充到一百六十五間,並更改名稱為「特約茶室」。如果以爾時的時代背景來推論,或許主政者認為「軍中樂園」一詞非但不能鼓舞軍心,反而會有沉迷於快樂的環境,忘了反攻大陸的歷史使命,讓人有負面的觀感。
而「特約茶室」則可以解釋為特別約定的地方,因為它訂定許多內規。譬如說:非軍人不得入內,購票須出示軍人身分補給證,不得攜帶武器,不得在裡面談論公務以確保軍事機密,每張娛樂票限定三十分鐘,違反規定或滋事者移送軍法論處……等。
對侍應生也有特別的約束,例如:不得接待非軍人,不得洩密,不得擅自離室,不得在外接客或違反地區善良風俗。每星期一必須接受軍醫單位抹片檢查,每三個月抽血檢查,如呈陽性反應必須停業接受治療……等等之約束。如有違反規定而屢勸不聽者,遣送返台。
然而,不論是「軍中樂園」還是「特約茶室」,都是當時經由國防部總政戰部正式核定的法定名稱,牽涉到軍中體制的層級與規範,確實不是地方防衛司令部能單方面裁量改動的。總而言之,軍中樂園名稱較口語化,因此在官兵與民間口耳相傳時更為普及,而且還能朗朗上口。特約茶室語意較為典雅、隱晦,但也因此帶著幾分嚴肅與生硬感。
於是島上每一個師的駐在地,幾乎都設有特約茶室。例如:金東師的「沙美特約茶室」,南雄師的「山外特約茶室」,金中師的「小徑特約茶室」,金西師的「金城特約茶室」,另特別為少校以上軍官設立的「庵前特約茶室」,為休假中心官兵設立的「成功特約茶室」,甚至為了慈湖築堤工程,還設立「安岐機動茶室」,但竣工後就裁撤。
離島的烈嶼雖然只駐守一個師,為了讓第一線官兵方便解決壓抑的性慾,則設有「東林特約茶室」、「青岐特約茶室」與「后宅特約茶室」,加上離島中的離島「大擔特約茶室」,共有四處。還有每三個月一次的東、北碇離島巡迴服務。同時由台北召募站,召募數十位較年輕的侍應生,加入撫慰勞苦功高的三軍將士的行列,以防他們壓抑的性無處發洩而騷擾當地婦女,甚至達不到目的而以暴力相向。
特約茶室的總室設在金城,擁有四十五個房間,是規模最大、侍應生人數最多的一個單位,而且分軍官部與士官兵部。軍官部接待准尉以上軍官,士官兵部只要是軍人均可購票入內娛樂。總室在編制上不僅有經理、事務主任、會計、管理員、售票員、炊事,還有好幾位工友。大家各司其職,辦公、記帳、賣票、煮飯、燒水、提水、打掃環境、送公文,各自守著一方角落,打理著特約茶室的日常。
總而言之,特約茶室就是軍中合法的性交易場所,侍應生也就是軍妓,但跟二次世界大戰的慰安婦是不一樣的,侍應生自願,慰安婦被逼迫。管理幹部多數均為退役軍官轉任,從少尉排長到中校營長都有,但還是要靠關係,並非每一位退伍軍官,都有進入特約茶室服務的機會。
其他諸如售票員、炊事、工友,則是由退伍老兵與在地青年擔任。有些退伍老兵因不願到台灣入住榮民之家,經長官介紹來這裡討生活,大家似乎也見怪不怪;但未婚的在地青年在裡面進進出出,難免會招來鄰里間的指指點點,甚至也擔心年輕人天天跟那些穿著薄紗、塗抹胭脂、灑著香水的侍應生混在一起會學壞。
可是在那個謀生不易的年代,特約茶室的工作可不是人人都有機會進去的。哪怕只是天天幫侍應生燒水、提水供她們接客後清洗下身的工友,也會以九等二級的雇員雇用,一個月不僅有四百塊薪水,外加三百塊伙食費,總共是七百塊。這份收入,比在貧瘠的沙地上務農維生,要安穩厚實得太多了。尤其在那個戒嚴軍管時期,若想出外謀職,要是沒有一點人事關係,任憑是打雜的工友也是難上加難。
一九六二年十月某個單號的傍晚,王安茨的父母結束了一天的山上農事。父親牽著牛、荷著犁走在回家的崎嶇山路上,母親則肩挑「粗桶」跟在後頭。正當兩人即將走進村口時,天空傳來一聲「咻──轟隆」的巨響,一發共軍的砲宣彈不偏不倚落在他們身邊。
這場突如其來的橫禍瞬間奪走兩條人命:父親遭彈體擊中當場離世,母親被「瓦筒片」擊中頭部,最終因失血過多也宣告不治。面對至親驟逝,王安茨跪在父母遺體旁痛哭失聲,即使開口咒罵共產黨沒人性,但人死終究不能復活,任何的咒罵都無濟於事。幸好舅舅出面幫他料理父母的喪事,讓兩位老人家的遺體能入土為安。但無情的砲火已改寫了他的命運,讓他無奈地成為國共軍事對峙下的孤兒,每天以淚洗面、前途茫茫。
即使在父親的調教下剛學會扶犁,也能挑起兩桶水肥;但若真要以農耕維持生計,並沒有那麼簡單。農夫憑的是歲月與風霜積累的智慧,何時播種、何時施肥、何時該做何事,全寫在他們的經驗裡,絕非一朝一夕能立竿見影,或是一蹴可幾。而且還得看老天爺的臉色,假如不下雨,田裡的作物勢必會被枯死,到時休想有地瓜湯可喝。
幸而,村裡那位看著他長大的副村長動了惻隱之心。私底下透過當年在軍中的老長官,硬是在那個是非不斷、嚴禁非軍人進入的「特約茶室」裡,為王安茨謀得一份工友的工作。那地方雖然掛著「特約茶室金城總室」的招牌,不明就裡的人或許會誤以為是喝茶聊天的所在,想不到竟是一個販賣靈肉的地方,怎麼看都不適合一個心智未開的青少年在裡面工作。
起初王安茨有些猶豫,副村長也看穿了他的心思,嘆了一口氣,拍著他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勸道:「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別的不說,至少每餐都有大米飯可吃,每個月有四百塊薪水和三百塊伙食費可領,還有地方可以住。生在這個烽火連天的亂世,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要是錯過這個機會,你只能守著這棟破房子,天天在田裡被風吹雨打太陽曬,餐餐喝地瓜湯度日。難道這樣會比較好嗎?」
幾經考慮,在現實的生活與對未來的茫然下,終究壓過了他的自尊。王安茨咬著牙點了點頭,然後走進大廳,燃起三炷香向祖龕裡的列祖列宗、以及尚未「請入龕」的父母神主牌位稟告,離開家出外謀生只是暫時的,這棟古厝和山上的田地才是他的根本,他永遠不會忘記。於是經過副村長的連繫,幾天後他便提著簡單的行李,懷著忐忑的心情,隻身前往金城總室報到。
報到當天,金城總室的事務主任斜靠在辦公桌旁,目光卻在王安茨身上上下打量。眼前這個少年不僅年紀輕、個子又矮,也有一點營養不良的跡象,不免懷疑他那細瘦的手臂能否提起一桶沉重的水。雖然這是上級交辦,但他心裡還是有盤算:試用幾天後若無法勝任,就隨便找個理由叫他回家,免得耽誤了公事,也對長官有一個交代。
「你提得動一桶水嗎?」事務主任的語氣有些懷疑,而且帶著一絲冷漠地問。
「我在家裡天天挑水澆菜,而且每次都是挑滿滿的兩桶。」王安茨連忙回答。
「挑水跟提水是兩回事,在我們這裡工作,每天除了挑水也要提水,全憑個人的本事,因為沒人會有閒工夫幫忙你,這點你可要考慮清楚。」
唯恐這份工作在進門第一天就給搞砸,王安茨趕緊挺起胸膛,大聲表態:「主任,我不但挑得動兩桶水,提水也絕對沒問題!」
看著他眼裡的誠懇和倔強,主任這才轉身帶他穿過曲折的走廊,來到瀰漫著濃煙的燒水間。此時,一個瘦弱的身影正蹲在爐前掏煤灰,一看就知道是退伍老兵,說不定在軍中還是打理著百餘人伙食的炊事班長。(一)

回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