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的書愈來愈多，書櫃早已不敷使用，桌上、床頭、牆角，處處可見它們安營紮寨。妻子終於下令：「再不淘汰一些，這個家就不是人住，都被書霸佔了！」我聽了只能啞然苦笑。道理自然明白，真要動手，卻一本也捨不得丟。
　那些泛黃書頁裡，有年輕時省下飯錢買書的歡喜，有低潮時陪伴自己的句子，也有多年前隨手寫下的眉批。書陪人久了，便不只是紙墨，而成了故人。最近讀了幾本談閱讀的書，才知道在「淘書」與「戀書」之間徘徊的人，古今皆然。相較於那些另闢一室、甚至買屋藏書的「書癡」與「書狂」，我頂多算一隻小小「書蠹」，如此一想，竟也心安理得起來。
　電子書盛行後，常有人問：「一支手機便能裝下千百冊，何必買這些又重又占地方的圖書？」這話並非無理，只是閱讀有時不全為了方便。紙是有溫度的。指尖翻過書頁，聽那細微的沙沙聲；讀到會心處畫一道線，遇見一句彷彿專為自己而寫的話，便在空白處記下當時心情。多年以後偶然重讀，看到昔日筆跡，才驚覺我們讀的何止是一本書，也在閱讀曾經的自己。
　閒來漫步自己的小小「書林」，竟生出幾分坐擁書城的富足。詩詞小說如知己，宜在夜深時慢慢相對；參考書像老朋友，平日不甚親熱，緊要關頭卻最可靠；學術著作則神情莊重，翻開之前，彷彿還得先沐浴更衣、正襟危坐。至於雜文小品，像旅途中偶遇的有趣人物，陪你說笑一程，各自散去，也留下一點餘味。
　書有千般面貌，讀書也有萬種心情；有時字字推敲，有時信手翻閱，不必每次都求甚解。人與書之間，也講究一個「緣」字。然而書藏得愈多，愈明白真正難的從來不是「擁有」。張潮在《幽夢影》中說：「藏書不難，能看為難；看書不難，能讀為難；讀書不難，能用為難；用書不難，能記為難。」
　年輕時總以為買了一本書，智慧便跟著搬進家門；後來才懂，書架的豐滿，不等於心靈的豐厚。一本好書真正的價值，不在記得多少佳句，而在某個人生的轉角，它曾使我們多一分寬容；在困頓之時，多一點從容；在得意之際，懂得低頭。有些書幾個鐘頭便讀完，有些書，卻要用一生慢慢讀懂。
　所以妻子再問：「這些書到底什麼時候整理？」我總笑著回答：「快了，快了。」至於是哪一天，我和書都心照不宣。想來，人生能有幾本捨不得丟的書，也是一種福氣。少吃一頓盛宴，可以換來一本陪伴多年的好書；少一些物質的喧鬧，便多一方心靈的清靜。
　世間許多東西，買來是為了擁有；唯有書，買回來，是為了讓自己慢慢改變。夜深時，抽一本舊書，守一盞燈，聽紙頁輕響，窗外紅塵依舊熙攘，心裡卻有一座幽靜的森林。人在書中漫步，書也在人心裡生根。這大概就是「書林」之樂，不必走遍萬水千山，方寸之間，已見天地遼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