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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意象變奏曲》書寫金門一甲子影像傳播史

發布日期:
作者: 黃乃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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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9年秋風起,不是返鄉探親,是一身穿綠到南雄師報到。尚未解嚴,宣傳砲已停休十年,領袖國家新聞天天佔據當地媒體頭版。而今深秋,縣長新聞也在頭版,軍事新聞變成老兵召集令,召喚著留金歲月記憶,青絲已白雪,營區弟兄安在哉?班機起降接小三通,除了台金候鳥式的觀光,陸客獵奇式的遊覽,還能做留下甚麼?我嘗試用島嶼圖像連結、召喚金門一甲子的意象,嘗試用地方傳播的角度,尋覓先輩與當代人建構整體的金門意象。2019年起往返金門田調,直至2024年,寫下《島嶼意象變奏曲:從冷戰傳教士攝影到金門庶民影像傳播(1950-2010)》共13章65.7萬字的學術專書,希望擺脫國共對峙的大敘事,另闢蹊徑從傳教士攝影和庶民影像切入,檢視金門從冷戰到去軍事化後,金門意象像變奏曲般多重轉折,也用影像來為現代金門命運作另類的註腳。本書以諸多攝影事件為經,顯影冷戰金門到後冷戰時代的變化,以人道主義觀點和庶民路線為緯,檢視島嶼穿梭在複雜的國際關係與地緣政治,該如何重視島鄉安身立命的庶民韌性。我從事媒體多年,關心跨越宗教文史傳播的研究,也想用影像傳播的角度來書寫,像是安置己身的生命圖像。我的生命史也是一首變奏曲。
 筆者生於1960年代初冷戰金門的沙美老街;彼時冷戰與熱戰的時代悲劇,砲火血印在我生命脈絡裡烙痕。1947年光復以來金門最重大搶劫殺人案,金廈海盜分批搶劫沙美,入侵民宅,擊斃金沙鎮代表兼參議員蔡乘源,即為我外祖父。我小時住的老街樓房即為命案現場。外祖母目擊過程,長期驚怖憂思,成孤寡貧戶,常以淚洗面,晚年終至目盲。如今俱往矣,卻無處循跡。母親長大嫁與外省北仔—駐紮金門的國軍父親,而他卻不幸於戰地罹難,筆者也成遺孤。母親含辛茹苦的戰地圖像,並非唯一;父親的烽火流離圖像,埋骨異鄉,與他投筆從戎的革命袍澤,有類似的生命圖像,也是百萬外省人的群像。
 我的離散生命史1970年初從國小移居漂泊,輾轉金門、桃園眷村、台北、國外、大陸等,讓我想到百多年前落番的僑居親戚,金門人離而不散。大學讀西洋文學,業師都是學問豐富能懂多語的傳教士,開始關注使徒列傳,傳播使徒、醫療使徒、社造使徒、藝術使徒、原住民使徒,以及金門當時的醫療傳教士羅寶田神父,他們都有輾轉離鄉、矢志福傳、嘉惠遠方的生命圖像,大愛無私最是令人敬服。金門服役後曾任職電視媒體,主管地方傳播採訪與編播事務,1995年台海危機,曾回金門直播兩岸情勢,此時要訪羅神父,他已故去。而現服務於輔大傳播學院,教授影音製作與地方傳播和生命敘事,乃以實際經驗鑽研宗教傳播和地方傳播,羅神父的故事,一直縈繞在心頭。
 2022年遇到董彬森老師,拜讀了他的夫人許碧霞《羅寶田與金門》和林正士的《金門西方宗教探源》,驚覺他們有一手的接觸和史料,佩服之餘,乃決定擴大研究層面,用宗教福傳、醫療、攝影、冷戰傳播、金門學、地方傳播、攝影理論、文化記憶、身分認同和口述歷史的圖像,追索羅神父傳教士攝影下文史社經脈絡,並涵蓋冷戰前後形構金門一甲子的圖像。其實從冷戰之前,甚至明清以降,金門就與兩岸三地、東亞、東南亞與國際政治,層層牽扯,交織重疊,但如何映照真實人生,唯有具體圖像。羅神父是攝影愛好者,留下上千張黑白照片,當冷戰時代巨輪輾壓而過,傳教士攝影走過坎坷路也留痕,是時代的見證者,也是形構冷戰人民如何記憶的圖像,後人持續建構至今,其實留下諸多可詮釋的空間。
 本書中不寫國家大敘事,而從傳教士攝影的人道紀實角度看待貧困災難的救贖之道出發。彼時金門人最基本的生命需求,不是英雄主義和口號,是醫藥物資民生建設,宗教慈悲的視野最能安撫人心,傳教士如何形塑金門赤子圖像、體恤婦幼圖像、悲憐貧病殘障的視覺實踐,才是庶民關切之道。我從小在軍營中打轉,也在金門服役,隔著鐵絲網,最能連結兩邊視覺窺探,凝視個人心中所想,直觀軍民所思,學術上不免引用攝影理論分析影像背後的視覺文化寓意。庶民容顏、軍容、洋相、敵人嘴臉與傳教士的慈眉善目,有太多想像和形塑,真實和虛構並存,金門島嶼容顏亦復如此。前衛生局長李錫鑫對我說,「現在的金門人,和你離開金門時,已經有很大不同了」。確實,在大學遇到金門學子,已不是我想像中的金門人。
 傳教士攝影是他們把福傳過程用相機記錄,寄回教會以圖像證明海外遠方遇到困境、災情、戰爭、貧窮、蠻荒、落後的當下,需要募集資源以協助,以利宣傳教義。故而1950年代美援物資即透過教會在各地發放,羅神父即是其中之一,他也記錄為數可觀的圖像。羅神父是醫師曾在抗日戰爭、國共內戰與黃杰部隊滯留越南富國島中福傳,他深知戰地軍民的醫療、貧困、疾病、生理、心理需求和照護,深知軍醫後勤補給和安撫受傷心靈之重要,因此延續建設教堂、醫院、幼兒教育系統。特別是天主教方濟會以神貧苦行為主,他也活似苦行僧,與庶民同在,卻又能擔任美軍司鐸,中介軍方與教會資源,以多語能力為金門在國際發聲,在教宗御前為金門祈福,在國際上呈現金門戰後救苦貧窮的庶民形象,就金門地方傳播而言,無人能出其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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