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文學批評的后設、逆反與和解 ──兼談一場文學獎評審
總之,評審者無非就是一個讀者──當下握有某種權力的讀者。當兩個以上,或更多個,便免不有了某些文學觀念及評價的爭議了。試舉日前個人返鄉的那次評審經驗為例,我們三位評委(洪騂、張國治和我)讀到一首題為〈燕尾下的守望──致 曾祖母〉的詩作。我給的評價蠻高,僅次於另一位評委洪騂之下。我認為本詩平淡中見真淳,屬劉凞載《藝概》說的「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詩有的是優於濃,有的是優於淡。後者或許更不簡單,譬如以淺淡色彩摛筆的陶淵明在中國詩史的評價、地位,一般似乎便認為比擅於濃墨色彩的謝靈運來得高些。
但張國治和洪騂,兩位資深詩家,都對本詩開頭那兩行字句有些稍偏負面的看法。我且先錄出那兩行詩句:
「愛細膩……」妳總在我們跨過門檻時,輕聲呼喚
那是經歷過亂世的人,留給晚輩一一最安靜,也最深切的守望
張國治寫詩資歷深,要求高,他說「那是經歷過亂世的人,留給晚輩一一最安靜,也最深切的守望」這些文句,根本就是散文。洪騂接著也表示「愛細膩……」妳總在我們跨過門檻時,輕聲呼喚/那是經歷過亂世的人,留給晚輩一一最安靜,也最深切的守望,」這兩句比較像是整首詩的前言,呼應之前張國治的類似看法。我個人的意見是,不管作為前言或詩本文,都無損於全詩水平。尤其本詩末又提了「愛細膩……」一句,首尾便有了結構上的呼應,但這點且擱置不談,我們不妨藉此引申談談詩文中出現散文句子的問題。
洛夫老師生前說過,他有時會在連續幾句詩質濃密的詩行後面,接上一兩句散文化句子,藉以讓讀者讀來舒緩些。他的原意想是一首詩中可以讓詩和散文疏密有致地混在一起。譬如《漂木》裡這一段落:「世界末日/夜色猶帶微醺/我在巴黎街頭的最後,一盞燈熄滅時與正在嘔吐的波特萊爾不期而遇」。「世界末日」不用說,是散文,「夜色猶帶微醺」是帶隱喻修辭的詩,「我在巴黎街頭的最後一盞燈熄滅時」詩與散文參半,但較偏向散文,「與正在嘔吐的波特萊爾不期而遇」則又是帶託寓意的詩。所以整體讀來顯得鬆緊有致。
試舉個更明白、透顯的例子「珍妮吻了我」。 這首由十九世紀英國詩人利‧亨特(Leigh Hunt)所寫的名詩:
在我們相遇時珍妮吻了我
她從坐椅跳下
時間,你這竊賊,喜歡把
一些甜蜜加到你的清單,添上一筆
說我很疲憊,說我很悲傷
說健康和財富都離我而去
說我一天衰老,但請加上一句
珍妮吻了我
這首英文原詩八行的詩,除了「時間,你這竊賊」這一句是用了隱喻的詩語言外,其他七行都是散文,照這比例,它應的詩質應該會漶散、稀釋掉,但它卻沒有,反而成為傳頌近兩百年的名詩。為什麼?它使用了「對比」修辭格,一個人半生不堪,但一個小小的吻平衡、拯救了他。不,這個吻的強度給了他此生最大的意義及價值。這對比之強烈,產生的效果猶如一記鐘聲,悠悠不盡,足以讓人悲歡交集。所以評判一首詩的優劣,必須看整體,並不能以語言文字的濃稠與否、詩或散文,來作唯一的準繩。
再舉清代孔尚任的傳奇《桃花扇》:「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幾句曲子的「詩眼」端在兩處,這裡所謂詩眼並非指詩人在詩中遣詞煉字的精準、化龍點睛,卻是指詩人詩境中洞察世情事物的情思。《桃花扇》題旨是藉李香君與侯方域離合之情寫家國興亡的憾恨。從這齣傳奇三句曲式來看,「詩眼」先是表現在「對比」修辭,再者,這對比以一種迅疾之感──甚至給人予凶猛的時間變遷之速度來呈現。所以分開看,「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每一句都是散文,但從意象對比以及讀來疾速的旋律造成的整體觀感,卻充滿詩意。難怪這三句文字可以傳誦於千古史冊。(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