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出生，就一步一步走向老年。
年輕的時候，總覺得「老」是一件很遙遠的事。那時候忙著讀書、工作、成家，忙著養兒育女，也忙著追逐心中的理想，總以為來日方長，人生還有很長很長的路可以走。哪裡會想到，一轉眼，青春已遠，鬢邊添了白髮，人生竟悄悄走到了向晚時分。
直到某一天，站在鏡子前，看見鬢角的白髮；走一段路，發現腳步不再像從前那麼輕快；夜深了，也不再能像年輕時那樣熬夜。這才明白，歲月從來不會提醒我們，它只是靜靜地向前走，而我們也在不知不覺中，走過了人生的大半旅程。
可是，老，真的就是人生的衰退嗎？我想，未必。歲月帶走了青春，卻也留下了閱歷；帶走了年輕時的速度，卻換來了更多的從容；帶走了一些曾經在意的東西，也讓我們逐漸明白，人生真正值得珍惜的是什麼。
人到了晚年，最怕的不是白髮，而是心先老了。如果心還年輕，七十歲、八十歲，又何妨？只要還有好奇心，還願意讀一本書、學一樣新的東西、認識一個新的朋友，生命就沒有停止前進。
英裔美國心理學家卡泰爾（Cattell）曾提出「晶質智力」的概念，指的是一個人在長年學習、工作與生活中，逐漸累積而成的知識、經驗、判斷力與智慧。年輕人的優勢，也許是反應快、記憶好、體力充沛；而年長者所擁有的，卻是歲月一點一滴淬鍊出來的閱歷。
年輕時看事情，往往只看眼前；年長以後，走過一些路、吃過一些苦、經歷過一些人情冷暖，再回頭看同一件事情，心境往往已經不同。這也許就是歲月給晚年最珍貴的禮物。所以，退休不應該是人生的句點，而可以是另一段人生的開始。
年輕時，為了工作與家庭，許多喜歡的事情只能暫時放在一旁；退休以後，時間終於有一部分真正屬於自己，何不把那些曾經放下的興趣重新拾回來？
讀書、寫字、攝影、旅行、種花、泡茶、聽音樂，甚至只是每天清晨出去走走，看看天空的雲、路旁的花，都可以讓平凡的日子多一些滋味。
一杯茶，若肯慢慢品，就有茶的滋味；一段人生，若懂得慢慢過，也會看見不同的風景。
學習不一定要有考試，也不一定要取得什麼證書。讀一本書，是學習；學會使用手機，是學習；聽年輕人談談現在的世界，也是一種學習。重要的或許不是學會多少，而是我們的心仍然願意打開。
心一打開，世界就不會變小。一篇文章，可以讓我們重新想起一段往事；一本書，可以帶我們走進另一個世界；一次旅行，可以讓我們發現，原來人生還有許多地方沒有走過。
而對我們這一代人來說，學習也不只是為了自己。我們走過戰亂，也走過社會劇烈變遷的年代。從物資匱乏到生活富足，從沒有電話到人手一支手機，從一封家書要等待許久，到如今一個訊息便能瞬間傳遍千里。短短一生，竟然經歷了如此巨大的時代變化。
許多事情，年輕人或許無法想像；許多往事，如果我們不說、不寫，也許再過幾十年，就沒有人知道了。
因此，到了晚年，寫作不只是為了文章寫得好不好，也不只是為了投稿。寫下童年的往事，是替自己保存記憶；寫下家族的故事，是替下一代留下根脈；寫下地方的歷史，是替一個時代留下見證。
有些事情，當時看來平凡，到了多年以後回頭看，才知道那就是我們曾經走過的人生。
文字，有時候就是生命留下的腳印。人到了晚年，也開始懂得與自己相處。年輕時，我們很在意別人的眼光，在意輸贏，在意名利，也在意別人怎麼看自己。走過半生以後，才漸漸明白，人生其實沒有那麼多輸贏。
該來的來過，該走的也走了；得到的，好好珍惜；失去的，慢慢放下。
有些恩怨，經過歲月，自然淡了；有些事情，回頭再看，也不過如此。
與其計較昨日的是非，不如珍惜今日的陽光；與其為已經走遠的歲月感傷，不如好好過眼前的日子。
晚年最大的福氣，也許不是擁有多少財富，而是擁有一顆安定的心。還能走路，就慢慢走；還能閱讀，就多讀幾頁書；還能寫字，就寫幾行字；還能與老朋友坐下來喝杯茶，就好好聊一會兒。
能夠吃一頓平常的飯，睡一個安穩的覺，清晨醒來看見窗外的陽光，身邊還有幾個可以說話的人，這些看似平常的小事，其實就是晚年最真實的幸福。
人生走到後半場，更應該懂得把腳步放慢。不必再事事爭先，也不必處處比較。夕陽西下時，看看天邊的晚霞；下雨的午後，泡一壺茶，翻幾頁書；偶爾與三五老友談天說地，回憶年輕時那些已經遠去的人與事。
如此，也很好。向晚的人生，其實很像夕陽。它沒有朝陽初升時的耀眼，卻有一種經歷風霜之後的溫暖與沉靜。夕陽不是太陽的消失，而是一天最美的收束；晚年也不是人生的落幕，而是走過千山萬水之後，終於有時間停下腳步，回頭看看一路走來的風景。
回首來時路，我們不必為逝去的青春嘆息，也不必因為年華老去而惆悵。能夠走到今天，本身就是一種福氣。
往後的日子，也許不再像年輕時那麼長，但正因為知道歲月有限，更應該懂得珍惜。把過去放在心裡，把未來交給歲月，把今天好好過完。
人生到了向晚時分，依然可以讀書，依然可以寫字，依然可以旅行，依然可以交朋友，依然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年齡可以老，心不能老；身體可以慢下來，腳步不能停止。青春雖然遠去，生命依然可以燦爛。
就像傍晚的夕陽，雖然已經走過一天最燦爛的時刻，卻仍把最後一抹溫暖留在天邊。
而我們，也一樣。只要心中還有一點光，向晚的人生，依然有自己的春天。


（稿費贈金門家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