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上一回如此寫些什麼,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從小我便喜歡書寫,雖然字寫得不好看──我曾經把這歸咎於我是左撇子的緣故,說左手寫字本就不順,直到認識了一位同是左撇子的朋友,寫得一手極美的字,只得承認那就是我的問題──但我愛寫。我愛在字裡行間存放些情感或想法,待某一日翻閱時將它們喚醒的那份驚喜。對於我而言,書寫本是與自己對話的方式,後來陸續在報紙投稿,只因那個年代,報紙是文字傳遞的主要方式,自此,書寫不再僅與自己對話,也能夠與世界對話。
我與金門日報的淵源,始於民國103年。說來慚愧,最初只是參加學校的散文比賽得了名,學校替我將文章刊載在金門日報上;會參加比賽的原因更是慚愧,那陣子國文課正講到魯迅,我又正值血氣方剛的年歲,實在不喜魯迅,便翹了課,跑去中山林的山林張舍看書。結果翹課一次,老師便點名一次,愣是一回也沒躲過,把平時成績扣得一塌糊塗,終究不敢再翹,乖乖回到教室,正好聽老師提到散文比賽倘若得了名,平時成績能加分。現在看來,我同金門日報的相遇,多半是魯迅和學分聯手促成的。
此後的三年間,陸陸續續在金門日報寫了近20篇文章。寫金門、寫生活、寫歲月、寫海、寫離別與歸返……直到105年,即將從學生走入職場的那年,也正是中國大陸主持人房琪在《我們畢業了》所說「青春兵荒馬亂,我們潦草離散。我們還未配妥劍呢,出門便已經是江湖了」的那一年,那些詩詞、隨筆、文字、隨記,也就這麼潦草離散,停在一瞬。
之後的我,只偶爾在社群平臺上,散散地寫著、記著、看著。有趣的是,即便沒在金門日報投稿,我倒是時不時會在午餐時候,配著金門日報的副刊文學,當作忙碌生活中片刻的休閒。甚至曾在副刊上看到一位先進提起我曾寫過的文章,得知有人看懂了我的心緒而有所共鳴,那份悸動,大抵便是以文會友的獨特體驗,在現今資訊爆炸的時代,何其難得。
我原以為,這麼多年過去了,我是不會再提筆──即便書寫也早已不是提筆,而是繕打──寫些長點的文章了。就連社群平臺也越寫越少,從前那個書寫的自己,似乎在日復一日之間,也漸漸不再與自己對話。
十年間,身分轉變,見證了金門小三通最輝煌的時刻,親歷疫情爆發與隨之而來的疫情時代,輾轉換了工作,有了房子,也有了家庭。目睹人工智慧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席捲了世界,直到某一天,驚覺生活中充斥著AI的產出;驚覺能透過人工智慧解決許多原先耗時費力的重複性工作;驚覺曾經字斟句酌、反覆推敲的文字,現在只需一句提示詞,AI便能在短短幾秒間產出成百上千字。同樣地,千篇一律的AI文學已慢慢滲入網路、滲入街角,滲入我們每天讀的每一則新聞、廣告甚至文章。
前些日子,我無意間看到當年領我入門的師父,在臉書上寫的一篇散記。那是師父在料羅港看著日出時的隨筆,字裡行間樸素得很,或許是大清早的,師父還沒睡醒,不及他平時短文的細膩,卻仍透著真實。那是一個人真真正正見到了美景、有了感悟,才記下的文字,沒有什麼修飾,也不需要修飾。AI能仿前人用各式各樣的詞藻描摹日出,可就是沒法體會那天早上師父在料羅的心緒。我彷彿能看見師父就在我面前叨唸著的模樣,那一刻,我想起了曾經用歪歪扭扭的字,記下點什麼,那個青澀懵懂的自己。
趕忙趁著興致打開電腦。曾幾何時開啟的文件,全是密密麻麻的資料與報告,如今開啟一份空白文件,望著游標一下一下地閃爍,竟無從下手。左思右想,倒是懷念起當年在金門日報投稿時,敲著鍵盤的自己。這麼些年,拿著金門日報度過了那麼多個午餐,竟從沒想過回頭看看自己曾經寫過那些文章。甚至連從電腦中找出它們便已費好大一番功夫。塵封的回憶一頁頁翻過,讀到幾處,當年看見天塌、窺見世界,如今回望不過是歲月轉瞬,不免有些尷尬,卻也捨不得笑那多愁又真實的自己。看著最後一篇文章的句號仍停在105年秋;而115年秋的此刻,心中似乎已有些話,橫越了十年,隱隱成形。
這一回如此寫些什麼,便接著十年前的事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