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忠誥老師 金門行紀往
知名書法大家杜忠誥老師已於十月二十八日駕返道山,噩耗一經傳出,讓我錯愕與驚悼不已。猶記得去年他還曾跟我有過聯繫,他的話語仍縈迴在腦際,而人如今卻已經升遐了。杜老師是一位念舊、重情、有儒者之風的篤行之士,想不到竟遽爾撒手人寰,徒留我們的追懷、憶念與傷悲。
我能跟杜老師結緣,完全是金門書院道藝學會的關係。十幾年前,金門書院在金門的演講活動辦得風風火火,卓有聲譽;我身為書院的理事長,不時邀請台灣知名人士到金門舉辦講座,杜忠誥老師的書藝得獎無數,成就早已獲得各方的肯定,聞名海內外,自然是我門極力想要邀約與請益的對象。我想方設法想打動他,就先寫了一封情詞懇摯的信:
忠誥老師道鑑
寫這封信給您,心中惴惴焉,因為我們所持者小,而所求者大。
我們糾合同道在金門創立了金門書院,舉辦一系列的經史藝文講座,邀請辛意雲、倪再沁、陳若曦等老師蒞臨金門講課,這是我們想為金門做的一點心靈播種的工作。
老師的道德、學問、文章與書藝,早已名滿天下。因此,我們自然而然的想到老師,想請老師撥冗到金門一行。我們金門是一個小地方,老師又那麼忙碌,當然有理由可以拒絕。
但是我們非常渴望,而且很有誠意,我想老師一定不忍心拒絕的,正如林谷芳老師不忍心拒絕一樣。
因此,我們想請老師到金門講一次課,一次三小時,其中一小時互動;機票與食宿我們負責與安排,但是束脩每堂課只有1600元新台幣,這礙於公家補助的規定,不是請大師的禮數,也是我們何以不安的理由。
好在老師是慧命的播種者,一燈能破千年暗,我們就大膽請老師來點燈。(下略)
杜老師同意我門的邀請,於二○一三年十一月三日(星期日),到浯江書院演講,講題是「線條在說話」。那天聽眾座無虛席,大人小孩都有。
他開宗明義現身說法,回想小時常與同伴到溪、河邊打水漂兒,他說想讓水漂兒跳得遠,必須控制好自己的力道。
他說這項技巧,對他往後寫書法產生很大的幫助。他說書法最忌「死力」,而童年經驗,讓他快速領悟,靈動得宜地控制毛筆,才能展現出書法的力與美。
因此,他說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只知逞才鬥勝,卻不瞭解生命的意涵。他認為生命是「道」,才藝是「藝」,一個人若「有藝無道」,成就愈高,他的迷失也愈大。因為他不知生命的方向,不知把握個人先天的性靈。
他表示童年這段經驗可能是上天在無形中給他的磨練,如同孟子說的:「苦其心志,勞其筋骨。」又像孔子說的:「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 因為能吃苦當吃補,所以他堅強有自信,不向煩惱屈服。
他說凡名留青史的藝術家,不分古今中外,一定都是能開創出藝術新境界的人。但也不能急於創新而摒棄傳統,否則就會像蓋房子卻沒挖地基,房子當然不會穩固。因此他說:「向下扎根的深度,決定你向上發展的高度。」
在學道的過程,他認知宇宙中的共通法則,就是「中庸之道」。什麼事情都應該平衡發展,不該走極端路線。藝術創作也是如此,在傳統與現代之間保持平衡,才能恆久發展。
那一天他出門稍遲,又遇到台北市的交通堵塞,他在計程車上不時盯著腕錶看,心中有一點發急,生怕趕不上飛機,誤了演講的時程。妻子邱英美是書院的秘書長,一路打電話安慰他,「不用急不用急,放心好了,一定可以趕得上」。這樣的清涼劑,撫平了他焦躁的心,及時趕上了飛機,順利到了金門。事後他不止一次由衷的讚譽內人邱英美臨事不亂,幫了他的大忙。
金門書院當初之所以舉辦演講活動,主要是金城鎮石頭鎮長的發想所致。他認為浯江書院這麼好的區位與場地,一直閒置不用殊為可惜。他一方面為活化浯江書院,另一方面也想提升金城鎮的人文聲量,將傳統的後浦小城,打造成金門的文化大鎮。
有了這樣的理念還不夠,還要有人來執行,才能期底於成。我們對於石頭鎮長的構想覺得很好,而且樂觀其成,因此承擔了這樣的任務與使命,排除萬難去邀請台灣知名人士來金演講,一場次兩天一夜,包括演講費、住宿、機票與飲宴招待,鎮公所每次補助兩萬元新台幣,我們又自籌經費,終於不負所託。
內人與我對於這樣工作有兩項期許:一是引介台灣的知名人士到金門來,傳播知識與進步觀念,疊加金門的文化水平,並將金門的地方特色、傳統的歷史文化藉機傳揚出去;一是與地方腳踏實地、勤勤懇懇的文史工作者交流,相互切磋,相激相盪,最終希望能推挽金門的藝文工作者走出去,讓人看得見。
杜老師就是在我門這樣的期盼之下來的,他身著深藍色唐衫,戴著扁平帽,站在浯江書院講壇侃侃而談書法藝術,吸引了許多慕名之士去聽講。石頭鎮長接著邀請杜老師上名城電視,鎮長主持,杜老師主談,而由我作陪。
杜老師家中八代只有他一人讀書,真箇得之不易。他自年輕之時就醉心於書法藝術,一路走來別有會心,對於文化傳承因此格外的關心,忍不住要跟金門的家長與學生分享。他說書法教育非常重要,不僅是一門藝術,而且能修身養性,最好能從小學起,往下扎根,持之以恆。因為寫書法要凝神靜氣,學書法的小孩子不會變壞。
當晚我們又安排在水頭的水調歌頭民宿,在廳堂昏黃的燈光下,舉辦了一場別開生面的「書法診斷」。地區的書法家謙沖為懷,聚攏在杜老師的周圍,紛紛拿出自己的作品,請杜老師品評、指點。古典閩南式紅磚屋的民宿裡,有著金門深厚的文化底蘊,這時洋溢著一種藝術氛圍,大家坦誠的進行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書法交流,那是往古所無,而於今獨有的浯江藝文雅宴,想要重溫舊夢已經不可得了,流風遺韻至今傳為地方的美談。
每一位應邀到金門來的老師,我們都會針對他的專業屬性特作安排。杜老師是書法專業,我們非常底用心,尤其妻子邱英美女士是整個學會的靈魂人物,她事先作了縝密的規劃。演講翌日,我們一行開車帶著杜老師到金門城的舊魯王墓參觀。
這裡有魯亭,周邊有很多碑刻的書法作品,杜老師仔細看了石碑與楹聯,一字一句的欣賞。他對於矗立的「民族英範」四字特別有感,這是蔣介石的題詞、于佑老的書法傑構,他不由得讚譽有加。
下午我們再帶他到古崗湖畔的梁山,剔尋董颺先的墓及周邊的摩崖石刻,一行人爬高爬低撥草蒐尋路徑,從斑剝的史蹟中去認識那些碑刻古意,從荒煙蔓草中去體會那種文化滄桑與歷史烽煙的韻味。董颺先進士出身,是明鄭的國丈,女兒是鄭成功的妻室、鄭經的母親。明亡以後,他無意仕進,隱居在古崗村。
我們這樣的用心安排,很對杜老師的胃口,他感受在心,有了不虛此行之感。回去不久之後,他立馬餽贈一幅中堂,信是這樣寫的:
福井吾兄 英美女史賢伉儷惠鑑:此回金門之行,承蒙規劃周詳且殷勤相款,歡快順利,至為銘感。歸來興至賦俚詩一首以紀鴻爪,寫成中堂奉作留念,並乞兩正為幸。
匆祝十一月十九日
閤家平安杜忠誥再拜
另小詩數首同呈正。又及。
杜老師這封信寫得非常客氣,有恂恂儒者之風。另紙寫給我的幾首詩,我一時找不到,不知散失到那裡,殊為可惜,令人懊惱不已。我那時不揣簡陋,認為來而不往非禮也,不怕貽笑方家,和了他幾首。回首前塵,此情如今可待成追憶了,哲人其萎,睹字思人,那幅中堂的字歷歷在目:
匆匆三度金門行,講學採風愜魯亭;民族英範源于筆,偉岸淵渾豁我靈。浯江文史無憂闕,李氏埋首力耘耕;翰墨由來重性情,生涯窮盡只存誠。梁孟善仁揚古調,執中守正率群倫;斯文未墜君休悵,昏醉人間終須醒。
福井吾兄 英美女史伉儷兩正 杜忠誥金門歸來作並書。
這一副中堂是行草,筆力遒勁,鐵畫銀鉤,一氣呵成,還用了東漢時期梁鴻與孟光的典故,形容我們夫妻。這一幅字是量身訂做的孤品,可作為金門書院在金門的勝蹟,也可以作為我的傳家之寶。
歲月悠忽,一晃我退休已經十幾年了,金門書院在我們離開金門之後也無以為繼,就不得不熄燈了。我跟杜老師此生只有兩天一夜的交會,但是人世有情,凡走過的必留下痕跡,杜老師並沒有忘懷。金門之行,已刻在他的心版上,時不時的就會從靈魂深處跳出來。
去年某一天我突然接到杜老師的電話,他說好久沒有聯繫,情意殷殷,聲音是那麼的熟悉,開口說要送我一幅字,問我要甚麼字體。我頓了半晌,說要飛揚有勁一點的,他就挑選了一幅行草送給我。台北市和平東路聞名畫廊的老闆張勝浪(夢陽)說,杜老師的書法兼擅行、草、篆、隸、楷,但以行草寫得最好。
烈嶼的洪松柏君正好在場,他就託他轉寄給我,這一幅字寫得雄渾灑脫,汪洋恣肆,縱放自如。只見是一首謝康樂過白岸亭詩:
拂衣遵沙垣,緩步入蓬屋;近澗涓密石,遠山映疏林。
空翠難強名,漁釣易為曲;援蘿臨青崖,春心自相屬。
交交止栩黃,呦呦食萍鹿;傷彼人百哀,嘉爾承筐樂。
榮悴迭去來,窮通成休■;未若長疏散,萬事恆抱樸。
甲辰正月杜忠誥
現下是字在而人已杳,撫著杜老師的手澤,看著杜老師的款款字句,憶念著他的囑望與情意,想到他當年金門行的音容笑貌,不禁有不勝今昔之感。杜老師已有明確歷史定位,他的道藝將永遠留在人間,與金門書院道藝學會道藝交參成立宗旨相映發,而令人長留去思。「別了,永別了,杜老師」。人世間會記住您,希望您一路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