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童年.小學歲月
烈嶼羅厝,是靜謐的漁村,亦是遮風避雨的港灣。這是我睜眼初見的土地,更是護佑成長的家園。在這座海嶼閱盡人生起伏,終願化作一抔塵土,讓靈魂安然歸返最初的起點。
時光回眸,那座尚未遭逢823砲火的小村落,保有最初的質樸與寧靜。村屋錯落,依傍在羅厝後山的腰際,懷抱蜿蜒海岸與磅礡大海。每逢晚霞映照,波光粼粼,從山腹老家俯瞰,櫛比鱗次的屋舍與寂靜巷弄交織。在保留著原始風貌的遼闊沙灘邊,單人竹筏與漁船靜候晨光啟航。這份古樸恬靜的美景,令人心曠神怡,更擁有一份安穩的歸屬感。
斑駁的船、蒼老的筏與破舊的網,在靜默中只等拂曉,一雙有溫度的手輕輕喚醒。
46年秋,我入讀設於祠堂內的烈嶼鄉羅湖國小一年級。烈嶼羅厝之濱,曾設羅湖國民學校,彼時僅一師及校長(陳金波先生),於簡陋中育化學子50員。
民國四十年代,正值戰後百廢待興、經濟亟待重建於政府撥款興築校舍前,權宜借用羅氏家廟為課室。在那段清苦歲月裡,古老宗祠成了傳承薪火的殿堂,羅湖學子遂得以此開蒙啟智。
青春已逝,鬢髮染霜,往事歷歷,腦中浮現的是進門右側,懸掛著一面典雅的漆木牌,上書「金門縣烈嶼鄉羅湖國民學校」。牆中央掛有國旗、國父遺像與標語;室內擺放著兩張辦公桌及數張板凳,組成簡易的學校辦公室,左右兩側則各有一間與辦公室相連的教室,原有空曠的廳堂用紅磚隔成兩間教室與一間辦公室。當時全校編制僅有校長與一名老師,記得陳校長身材高大、皮膚黝黑,並親自兼任導師。全校學生50人,皆是來自羅厝與湖下兩村的低中年級孩童。一、三年級學生聚集在左側教室,二、四年級則在右側,全校的教育重任全由這兩位老師擔當。
823砲戰前,我在羅湖國小的老師曾教過一首名為〈上學歌〉的作品。歌詞寫道:「天亮了,天亮了,公雞正在叫;穿好衣,洗好臉,快快上學校。見了老師……上課了……放學了……。」這首歌細膩勾勒小學日常,令人難忘。我常輕聲哼唱留住童年,未料三歲小孫女萱萱竟也學會,還特別喜愛。果不其然,她朗朗上口,祖孫相視而笑。血脈之愛如涓涓細流,代代相傳,盈滿心間。
民國47年爆發823砲戰,金門在44天內遭近48萬枚砲彈轟擊,砲火連天、聲震雲霄。敵方砲彈凌空炸裂,彈片如雨襲來;在硝煙中,我竟成了死神遺忘的倖存者。選擇的地理位置,讓羅厝注定成為戰火的靶心,鄰近的砲陣地與九宮碼頭,既是家園的捍衛者,卻也招來了毀滅性的彈雨。暗黑歲月,羅厝成為全縣落彈最密者之一(羅厝漁港,今已列為金門三大漁港之一,並兼作小型船隻避風港。憶昔八二三砲戰前,羅厝漁村山明水秀,風光旖旎;一場烽火驟至,砲火所及,村民死傷慘重,家園頓成瓦礫。所幸戰前村民兼民防隊員於羅厝山腰屋旁掘築簡陋防空洞,危急之際得以避難,因而保全了無數鄉親的性命。),砲火將村落炸成廢墟,昔日家園只餘永難抹滅的傷痛。砲彈殘片轟然碎裂,瞬息間,一抹冰冷刺痛精準劃入我右唇與嘴角交界。轉送尚義53軍醫院,針線起落,8針封存傷口。歲月更迭,痕未散,右唇與鎖骨仍刻著歷史殘墨。右唇上顯眼的肥厚性疤痕,是無情的印記,人稱嘴大吃四方,我自笑納這份衣食無虞的恩寵。
厄運接踵,砲火之中,二哥天戚倒下──我僅是淺傷,他卻被一枚微小的砲彈碎片擊入頭骨,命懸一線。重傷未癒,彈片終生未取。頭骨那道傷口,成了他帶進墳墓的印記。傷口只餘一層薄皮,寸草不生,呼吸之間,薄膜微顫,顱內震動歷歷,宛若裸心在天靈蓋下無聲搏動。往事回望,傷處如殼膜般脆,輕觸欲碎;念及其痛,無聲淚落,浸透衣襟。民國100年5月13日,家兄天戚辭世。摯友吳劍明次月4日於《金門日報》副刊撰〈剎那的身影──送別天戚同學〉追悼,字字含悲。摘錄如下……「我喚你『剎那』,因為你的綽號是來自於頭部遭823砲戰的彈片插入,福大命大救活過來,康復之後其部位皮膚變薄,從外表觀察便可明顯看見顱內震動的剎那起伏。5月13日你真的走了,63歲就走完一生,離開了你所有的摯愛。」
823烽煙漸散。
父親望著殘破的瓦礫,用台語低聲講:「咱的厝予共匪的砲彈炸甲碎糊糊,連一欲蹛的所在嘛無。」
「政府講若像咱這款人,若想欲過去臺灣,政府會盡全力來共咱伨,到時生活絕對穩當當。」伊紲落去講。
無庸諱言,823砲戰重創金門,摧毀無數家園。同年10月砲火稍歇,政府啟動疏遷計畫,接引大批居民攜眷橫渡海峽,分批撤往臺灣,被家鄉稱為「遷臺」。
我們全家與無數飽受戰火摧殘的鄉親,同樣背負著沉重的命運,倉皇收拾僅存的微薄家當。夜幕低垂,一行人緊隨官方人員的引導,匆匆奔向碼頭。拾階登上那艘承載命運的軍用運輸艦──登陸艇(俗稱開口笑,LST即中字號登陸艦),隨著一聲悠長汽笛聲劃破夜空,船隻自金門新頭碼頭啟航,破浪穿越黑水溝,直駛高雄十三號碼頭。當舷梯緩緩放下,雙腳踏上陌生的土地時,那顆一路懸宕於驚濤與戰火間的心,也終於在異鄉尋得片刻安穩。
下一個記憶畫面,我們被安頓在臺鐵普通號慢車的老舊車廂裡。列車一路走走停停,途中甚至還得更換火車頭,幾經輾轉顛簸,才終於搖晃抵達臺中大甲站。在地方官員的接引下,我們暫時棲身於大甲鎮公有市場二樓的緊急庇護所。那段日子,我家的戶籍曾短暫設於大甲鎮薰風里10鄰武州路10號;然而,旬月之內,我們便再次收拾行囊,揮別大甲,繼續隨著命運的洪流輾轉漂泊。
隨家人暫住大甲公有市場臨時庇護所時,曾有一段純真的往事。清晨早市初開,我獨自下樓閒步,忽見地上靜躺著一枚一角硬幣,童心頓然雀躍,暗忖竟得一筆意外之財。然而,「拾金不昧」的教誨旋即浮上心頭,內心幾番掙扎,終究未曾俯身拾取,轉身而返。
憶及遷臺,那是生命中最動盪的扉頁。根據官方的史料,就在10月9日至12 日間,6,447名金門父老在紛飛煙塵中分批登艦,隨波濤渡海避難。抵臺首日,人群中還有921位金門中學的學子,懷揣著惶恐與理想,寄讀異地。當時為求安頓生計,政府撥發每人3,000元安置費,無論童叟,老幼共命,憑微資植根寶島。
家鄉毗鄰厝邊的羅愛國先生,曾笑著向我娓娓道來自己名字的由來:「您知道我為什麼叫『愛國』嗎?當年我們兩家舉家遷臺,暫寓同處臺中縣大甲鎮。就在我呱呱墜地時,恰巧趕上政府的安置政策,凡於特定時日前誕生的新生兒,皆可獲發國家三千元安置費。家父羅泉水一聽,二話不說,便替我取名『愛國』」。這席話說得風趣詼諧,也令我忍不住莞爾。
光陰呼嘯而過。八二三砲戰後,父母隨避難人潮渡海來臺,不久便生下羅愛國。如前文所言,他正是因那段動盪歲月而得名。走過六十八載悠悠時光,羅愛國身為台灣羅姓宗親總會首屆會長與金門縣閩南文化協會理事長,長年奔走於臺灣、金門與閩南三地,致力於宗族、宗教與閩南文化的傳承交流,以腳步丈量鄉土,以熱情連結人群,持續編織著屬於這片土地的文化記憶。
如前所述,那場烽火流離中,我們舉家撤離金門。經官方短暫安置於臺中大甲後,旋即南遷,寓居高雄縣茄萣鄉(今高雄市茄萣區)。家父一生討海,以海為田;那是一座與海共生、由無數討海家庭交織而成的沿海聚落。我步入成功國小,原以為求學路能順利銜接,不料校方未採認我在羅湖國小的一年學歷,迫使我又重回小一起點。在成功國小的歲月,餘事雖多,姑置不論。
(四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