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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煙.童年.小學歲月

發布日期:
作者: 吳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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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沉澱於茄萣的光景裡,最令我念念不忘、也最常與人談起的,終究是「牽罟」與「布袋戲」這兩段難忘的童年記憶:
牽罟(臺灣話:khan-koo)(正式名稱是「地曳網」):漂泊至茄萣生活之時,那深鎖我縈繞心頭的,莫過於當地傳統的漁業文化──牽罟。牽罟承載了當時臺灣沿海漁村最溫暖的集體記憶。民國五十年代,這項古老漁法不僅曾盛行於高雄茄萣沿海;當時全台各地的沙岸漁港,也都能見到它的蹤跡。經驗老道的「罟頭」(領頭漁民)先駕駛小船至近海,仔細觀察海況與魚群動向,一旦認定魚群所在,便固定首條曳繩於岸並留人看守,指揮舢舨載網出海,將漁網撒向近海,繞行一周圍住魚群,再把另一端纜繩帶回岸邊。隨後,岸上眾人分立兩側,合力拉網,恰似一場海灘上的拔河,將滿載魚獲的漁網一寸寸拖回沙灘。頃刻之間全場歡聲雷動,激昂的歡呼聲此起彼落;眾人眼眶泛紅,難掩內心的澎湃與感動。那一刻,拖網的筋疲力盡瞬間煙消雲散,全轉化為一張張燦爛欣慰的笑臉。這也拉出屬於那個時代、共構出一幅萬眾一心的漁村風景。
牽罟極倚賴團隊合作。每逢出海,全村動員,凡齊心拉網者皆能均分漁獲,現場亦常以工資代之,便於發放。十歲那年暑假,我和同學總愛跑去幫忙拉網。那時酬勞按年歲分級:大人二十元,少年十元,小孩五元。當我接過那枚沉甸甸的五元硬幣,掌心傳來的滿足與喜悅,至今仍歷歷在心;那小小的五元錢,也在歲月深處閃耀著童年的純真,成為記憶中最甜美、最耀眼的一頁。
布袋戲:魂牽夢縈的那段茄萣生活,最難忘的,當數下茄萣金鑾宮(俗稱下茄萣廟)前廟埕的夜晚。入夜後,攤販雲集、人聲鼎沸,宛如一座熱鬧的小夜市。假日,更有重頭戲登場──「新樂興」與「合興閣」兩大布袋戲班分踞廣場兩端,對臺較勁,隔空打起精彩絕倫的武俠連續劇──俗稱「尬戲」,鑼鼓聲此起彼落;臺下觀眾隨劇情聚散,以掌聲與人潮較量戲班聲勢。
那是個沒有電視的純真年代,廟埕便是全鄉最熱鬧的所在。每至假期,暮色降臨,燈影、鑼鼓與刀光劍影交織成鮮活的童年圖景;這份熱鬧雖已隨歲月遠去,卻深深鐫刻在這一代茄萣人的記憶深處。
阿爸嘆氣講(台語):「咱佇茄萣蹛三年矣。討海歹年冬,無魚通掠;開銷誠重,厝閣愛納租。毋如搬轉故鄉過日子,蹛家己的所在較實在。」
三年後離校,已是民國50年的夏末。
重回梓里,我入讀了烈嶼鄉聯合國民學校;只是這校園並不在故鄉,而是於海另一端的他鎮。
為避戰火驚擾書聲,烈嶼聯合國校跨海設宿,集中安置全鄉三至六年級學童。於砲火震天的歲月,堪稱全國首創、空前絕後的奇蹟。入校後,學雜費全免,寒暑衣食與住宿起居亦悉數由救災總會與縣府共同負擔,學生食宿亦免。稚羽離巢,國小的寄宿歲月遂成一段雋永的成長歷程。在那早早與家道別的年歲裡,孩子們在獨立中學會堅韌,在群體中懂得共融,更於晨昏相伴的時光裡,織就了如手足般深厚、終生難忘的真摯情誼;學校以嚴謹規章與縝密管理,學子安然向學,於動盪歲月中淬鍊堅毅人格。
人生如寄,歲月匆匆,一甲子光陰恍如白駒過隙。昔日同窗久別重逢,驀然回首,眾人皆已步入古稀,兩鬢染上了霜白。縱使時光在容顏刻下了痕跡,卻掩不住重逢時眼底的喜悅。一群故人圍坐談笑間,細述當年在「聯合國校」的點滴往事:
住宿:迨823砲戰的硝煙尚未散盡,時任金防部司令官胡璉將軍便下達了急令,為了守護島嶼的未來,除了即刻築建校舍,更在校園一角緊湊開挖,鑿建出十座與大地共生的防空洞。這些防空洞作為「寢室」,仿照新兵入伍的通鋪規格,上下兩層的木架床緊湊排列,每一座洞穴,都像是一艘承載二十名學童的方舟。洞內由高年級的大哥哥擔任「洞長、副洞長」,協助維持著如軍隊般的規律。對於那些因恐懼或年幼而不慎尿床的孩子,師長們總會細心地將他們安排在下鋪,方便照應。每當夜深,老師的身影會穿梭在昏黃的燈光與均勻的呼吸聲中,一遍又一遍地為孩子們掖好被角,將戰火的喧囂隔絕在厚實的土層之外。回憶裡,百餘名年幼的孩子擠在木板大通鋪上,每個人僅分得窄窄的一席之地。熄燈後的宿舍總是熱鬧中透著淡淡的憂傷──有人躲在被窩裡偷流想家的眼淚,有人則交頭接耳分享著白天的趣事。在起伏的呼吸聲中,我們學會了獨立,也學會了互相慰藉。清晨睜眼,從疊被整床到收拾盥洗,大家默默練習著照顧自己。那段擠在大通鋪上的日子,雖然簡陋,卻成了我們離開家後,最溫暖的鄉愁。
吃食:學生們的每日三餐皆由學校餐廳悉心打理。校方極為重視學童發育期的營養均衡,餐桌上除了常見的佳餚,更時有中國大陸災胞救濟總會撥發的奶粉,搭配國軍特供的豬牛肉罐頭,為正值成長期的孩子們增添了難得的營養與風味。談及在「聯合國校」度過的求學歲月,身為當時聯合國校學生之一的金門縣議會洪允典議長,對校園伙食始終難以忘懷。在那段烽火蔓延的艱辛年代,校方以極高標準照顧學子,餐食品質可與軍隊並駕,甚至更為厚實,成為洪議長最難忘的戰地滋味。(四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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