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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日報社
浯江夜話

芒花深處尋母親

*2020/01/17
作者:牧羊女。 點閱率:920

  不知何時母島長芒草的地域遍及山野,分不清禾芒品種,只知滿山遍野如浪的白,農作變少,二哥說是種田農人少了,無論種了何物都成為鳥類啄食目標,人們有錢有閒,逐慈堤賞鳥,二哥非常不齒,何以只顧及娛樂未顧及鳥類對農作物的傷害,農人難防鳥群偷襲作物,索性不種五榖雜糧,尤其是高粱之類,越少人種越不夠鳥食,產生惡性循環,焚燒雜草或撒滿整片油菜花養地。有經濟價值的穀粱種植者愈來愈少了。
  芒草範圍彷彿愈來愈大,整片白茫茫,莖卻根根分明,美是美啊,可惜沒能仿效歐盟國家發展成替代能源,任其自生自滅。受一山白芒誘惑,倒是情人好去處,充滿詩意。至於長在海岸邊的芒草我一直誤認是蘆葦,隨海浪拍打,每一聲浪都是情人的語言,情侶在及人長的芒叢之間,唧唧復唧唧,我左腳你右腳,你前腳我後腳,每踏一步就是天涯海角,每說一聲都是海枯石爛,說好的,共渡此生。天涯沒變,人變了。
  芒花或枯,情或變,唯有海岸不變,海浪亙古拍打,昔日人們有了白芒般的滄桑,歎息聲配海浪。
  那如姑娘眼睫低垂的芒花,從潑墨畫裡消失,因為……。
  那陣子母親是真的年邁體衰,是日姐妹們回娘家,晚間她躺眠床上,尚未入眠,我與姐姐逗弄她,考考她的數數:麻啊!妳有幾位內孫、外孫?總共幾位?她微微笑著,扳扳著指頭數,數啊數睡著了,我們各自回房。是日清晨三點二嫂發現母親不見了,是從後門無聲息蹓出去,柺杖也不見,隔壁堂嫂謂母親顯然遺忘時間與地點,凌晨三點敲了她的窗櫺:有人在嗎?堂嫂看著窗外黑影,頓時嚇出一身冷汗。猜測是沿著微弱路燈一路前進,九十三高齡的老母親,一人踽踽獨行向海的方向,別走失,我們兄弟姐妹吶喊,急急尋找,海岸邊整片芒花近人高,一叢叢密實,撥啊撥,就是不見母親蹤影。沿海偌大一片無盡的白,從湖下往左是後浦,往右是古寧頭,她身影嬌小,在某堆芒叢中很難被發現,我恨死這大片官芒,兄弟姐妹急的滿頭大汗,死命往叢裡尋,問了海岸邊崗哨守衛,有否看到一位瘦小的老婆婆?沒看到,母親若獨自佇在大自然中是太顯小了。這時芒草給我的印象糟透了,若有人往草叢裡尋短太可怕了。真想一把火給燒了。
  二哥言這整片海岸邊的官芒,晚秋臨冬的氣溫,晨間寒意逼人,陷入叢中何止危險?也可能失溫,此時不再有眼睫優美的幻想,請求眾神,把它化為烏有,還我母親。很想有一股神力助我們兄妹一臂之力。
  近午時分終於聽到警車開往家裡方向,二嫂一向機伶,直覺警察把母親送回家了,果真母親顫顫巍巍下了車,面帶微笑:「這位老師人真好,請我吃蛋糕喝茶。」餓壞了的母親被人發現送往警局,母島面積不大,這時地方小倒是優點,警方知是吾家老母,直接送回。母親喝了熱茶、蛋糕,渾身無恙,我們感恩人民保母溫馨送她回家,老人家不知她把子女嚇壞。母親、白芒、我們兄妹奮戰一個上午。
  隔兩年母親九五高壽離席。
  我無數次遠望滿山遍野,仍分不清禾科各種芒草的長相,只道母親曾經在其中迷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