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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銀行

發布日期:
作者: 洪玉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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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咿啞木門,只見一線熒弱的紅燭光,微微閃閃,閃在天加叔風霜的臉上。農家的暮,正如一本剛翻開的線裝書,婉約古樸,無聲流淌屋裡屋外。他端著碗低頭呼嚕喝著粥糜,佝僂的背是長年在田裡彎腰的結果,看到炭治進門,放下碗筷忙招呼:「來喫糜!」。炭治對他微微頷首二話不說把報紙包的一包,放在桌上便急急轉身離去,留下主人一長串喊叫聲,自她身後迴盪。
這已是第二次為紙包的錢推來推去。
眼看蓋屋的鋼筋水泥打下地基,房子雛型漸具,天陽瘦癯的腰桿不由得打直,一股無聲的力量,包攏鼓舞著他。洪家首次建屋是迫於現實需求,只求有個容身之地來遮風避雨。再次蓋屋是因人口漸多、店面狹仄急需擴張,雙層壓力逼得他放手一搏。
現住的小屋,護著一家大小走過戰火,甚至於八二三戰爭期間,鄰居也來躲避,安然無恙,想來也真是奇蹟。
青岐,烈嶼的最大社(村),舉目望去,盡是燕尾馬背、瓦片屋頂花崗岩牆壁的閩南建築。戰爭,帶來殘屋破瓦,百廢待舉。戰後的養精蓄銳,建材上微有進步,譬如這次蓋房就是以紅毛土(洋灰)灌成平屋頂。
蓋房是大事,資金的籌措就落在男主人天陽的身上。
動工挖土前,木櫃打開,皺巴巴的錢幣一張張攤開,鐵罐內的銅板全數倒出,數一數。數了多日,蓋屋資金勉強,若碰到店裡要批貨資金就捉襟見肘了。天陽的大算盤黑色珠子上下撥了幾回,依然解決不了資金短缺的擔憂。數日眉頭深鎖,漸漸心底有了腹案。
村人的維生,非農即漁,家家戶戶清貧過日。真要大筆用錢,除非娶媳或孩子做16歲這種大事。因此大筆金額的籌措方式,它可能是一區田、一水豢養的豬隻、或是一張漂洋過海來薄薄的匯票。田畝的紅落穗、花生收成了;豬隻長大了、賣掉;匯票收到了換匯,都是錢水的來源。前兩者是村人辛勞工作,流汗的結晶,後者則是骨肉分離犧牲親情的代價。
那戶人家有了收入,藏匿家中暗箱,粥糜豆鹹清貧日子照過。
天陽因為讀過私塾,寫了一手好字,又有當村長的行政經驗,左右鄰居的對外工作就落在他身上。也因如此,與鄰里村人之間的信賴,除了生活延伸至金錢財物的代理。替宗親叔伯回信給落番(汶萊)的親戚,是天陽義不容辭的工作。回信回著連帶換匯外幣的工作也包了。為天加叔用叻幣換回印有「限金馬地區專用」的紙鈔,他對天陽說:「這筆錢現在我還用不著,就暫時託放在你那裏。」就這樣,口說為憑,天陽小心翼翼地收下。
蓋新房期間,天陽輾轉反側幾天後,他鼓起勇氣讓炭治跑一趟天家叔家,是否可以先動用那筆託管的錢。天加叔有莊稼人憨厚的個性,向炭治頻頻點頭、連聲應允儘管動用,反正他暫時還用不著。天陽平常做人的信用,村人十分敬重。
數月後,天加叔上洪家取回那筆款項,當面退回了多出充當利息的款項。為此,炭治又跑趟天加叔家,再次送上利息、又被退回。最後天陽靈機一動,一些店中販售的家常必需品,如糖、油、醬油、味素等等,款款一包送去。
鄉下的銀行,從此無形的成立。它可能是一筆僑匯,一水老母豬養大售出,或是一季的花生或紅落穗的收成……。古老銀行,發揮了鄉村裡最溫厚的人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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