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Enter到主內容區
:::
:::

讀懂一座島嶼,書史情懷之五--叫醒落番的靈魂

發布日期:
作者: 李福井。
點閱率:122

金門有兩個靈魂,一個是戰爭的靈魂,一個是落番的靈魂。戰爭的靈魂暫且不論,先說落番的靈魂。我曾作了一副對聯:「叫醒落番的靈魂,寫出島嶼的生命」,橫批是「金門精神」。
金門以前地瘠民貧,人口稠密,沒有樹木,寸草不生,冬天飛沙撲面,生活異常的艱困。男丁為了生存發展,父子相繼,絡繹於途落番,「十往,六死,三在,一回頭」。這是島嶼的生命史,悲欣交集。
2006年5月1日我在本欄「文心四帖」,就曾著意要寫落番史,二十年忽焉過去了,有心無力,終究沒有寫成。不過我仍然留心,平素一些訪談心得,片言隻語,獨木不成林,只代表我的感悟與心得。
北山宗長李慶祥,台大法律系畢業,有一天受訪說,父親落番到菲律賓,小時與母親相依為命,以養兔子維生。他說家中缺衣少食,十五天就要出門去作客,輪流到親戚家蹭飯(閩南語稱為閃伙食)。這樣的辛酸生活史,如寒天飲水,冷暖自知。他說可以寫成一部小說。
有一次我坐上台大教授何國傑的座車,兩人一路隨意聊天,談笑風生,沒有隔閡。他不經意的說父親落番,另娶小星,母親卻胸懷大度,讓他非常底佩服。他是一個落番家庭、鄉下小孩,能夠出國留學,當上台大教授,這樣的生命歷程,不知隱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故事。
這讓我想起葉金女士,丈夫落番一去十六年,倦鳥歸巢帶了細姨及一子一女回來。丈夫返鄉之後,她又生了兩個兒子。細姨幫她坐月子,煮燒酒雞煮魚盡心的服侍,一天吃五餐,比婆婆照顧得還好,讓她很窩心。談起兩女共事一夫,雲淡風輕,喜悅多於哀愁,仍有幸福的感覺。
十幾二十年前,我在明遺老街,碰到一個老婦人,她說嫁給街上斜對面不到一百公尺的男子,丈夫新婚一個月就落番了,從此像斷了線的風箏,生死兩茫茫,音訊全無。她老來不無抱怨的說,孫子每個月給她三百元,要她煮飯給他吃。我沒有繼續追蹤這個故事,至今引為平生莫大的憾事。
烈嶼的洪天送君經常返鄉,觸動了我訪問他的心緒。同學林福德得知,特地在海園餐廳擺了一桌引介,情義相挺,盛情感人。洪天送的訪談,我依稀記得有三個重點:一、早年金門困苦的生活環境,謀生不易;二、金門人在新加坡為了生存爭地盤,兩幫的人至今仍有心結,不相來往;三、他生命發跡的轉捩點。他已經作古了,但是音容笑貌還留在我的錄音帶裡。
約莫20年前我曾到歐厝訪問了歐陽金山先生,我們兩人在養雞場立談了良久,他談起宗親歐陽鍾遠的傳奇故事,那麼的引人入勝。歐陽鍾遠落番事業有成,回來蓋了歐厝最大的洋樓,成為地方的勝景,但是他的故事卻少有人能說。我有一次在出洋客書中瞄到,他的後人好像在馬來西亞。
十年前林再球返鄉,約我到他後垵的老家喝茶聊天。這位15歲離家的出洋客,在新加坡闖出一片天,回來蓋了一棟「懷鄉樓」。這是金門眾多洋樓之中,新建的一棟。他在言談之中透露一種不被村裡人重視的落寞。也曾在李有忠的店裡,訪談了他從大馬回流的老丈人。
我長年從事田野調查,接觸過一些金門老人,了解以前的生活環境,經濟不發達,坐困島鄉,大家幾乎是均貧。自從落番之後,金門人「望番批、想番銀」,許多人靠著僑匯過生活。我是接近落番的一代,小時候曾見過返鄉的番客、吃過番餅。這樣的日子已經隨風而逝了。
金門的落番史不能寫成文獻與資料,它需要有心人長期的經營,普遍而深入地一點一滴踏訪,從海內外匯集串聯,寫成可歌可泣有血有淚,有歷史性、文學性與可讀性的生命史詩,像龍應台的《大江大海》一般。
同安渡頭就是一個生離死別的渡口。遙想當年碼頭人聲雜沓,金星輪馬達嘭嘭底作響,汽笛拉了幾聲長鳴,聲聲的催促,催促落番的靈魂;爹娘妻兒揮淚走相送,多少金門青壯男子拎著一只皮箱,身上帶著幾十塊銀元去落番。江淹說:「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同安渡頭,那幅跪別父母、拜別家園,腳踟躕不前,心欲去不去,欲留不能留的畫面,已經烙印在金門土地的血脈裡。跨一步出去,可能就是別世之人,異域之鬼,從此只能在記憶中相守、魂夢中相依,悽愴感惻,令人低迴再三。這樣一個傷別的海岸,斷魂的渡口,白雲為之墮淚,海浪為之飲泣,可以「勒之金石,播之聲絲。」

回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