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生,萬水千山;一念寂,滄海桑田 ──2026金門駐縣藝術家的角色期許
去年底,提案參與金門駐縣藝術家評選,擬定的題目是「金門寫作者地圖(作家地圖)」,此構想是現任文化局陳榮昌局長在好多年前所提出。大意是把所有金門籍作家,按照其出生地(或所屬地),在一張地圖上標識出來,而形成一張帶有文化屬性的作家地圖。
在此構想基礎上,我想搜集、建立金門籍寫作者資料庫,再寫一個程式,把所有寫作者按出生地(或戶籍地、或祖籍地)坐標,動態地呈現(標注)在金門地圖上;此外,再利用查詢、篩選(如按照性別、年齡段、所屬鄉鎮、創作文類……等等),分別動態生成更具識別性及解讀意義的分類作家地圖。之後,再推而廣之,把金門其他的文化工作者,如:書法家、畫家、陶藝家、音樂家、歌唱家、舞蹈家、土作、木作、鐵雕窗花及各種匠師……等,分別建立資料庫,進而形成完整的金門藝術家地圖。
這個作家地圖或藝術家地圖庫或資料庫,最終可以上網,提供大家在地圖上點選查詢,形成一個文化及藝術工作者平台。平台所需伺服器可利用文化局內部現有或另行建置亦可。整個建置工程雖稱不上浩大,但作家或藝術家及各類匠師的資料搜集工作,亦稱得上繁瑣。例如,僅以金門籍寫作者而言,曾有著作出版者,少說也有百人之數;其中有數十本著作(甚至上百本者)也不乏其人。想把所有寫作者(藝術工作者)的所有著作(作品)資料搜集齊全就非易事。
在搜集作家(尤其對於那些老前輩)背景及相關資料,閱讀他們生平故事及創作的過程中,經常會有一種漫漶的情緒產生。這位(或這些)老作家,在這樣那樣的世道裏、在顛沛窘迫的歲月中,還如此賣力的寫著,到底圖著什麼?或存著什麼念想?抱著什麼希望?
好多年前,我曾收到金門老作家洪乾祐從台灣寄來贈書《夢棋緣》。記得閱讀時感覺就是另一個世代的文本;小說中不少閩南語文讀轉口語的對話、敘述及內心獨白,在當下的金門已消失(至少是不多見)。
洪老是那個時代金門的精英,對於離開金門,或是在身體還算健朗的七、八○年代,卻不怎麼樂於再回家鄉走走看看的具體原由不得而知,但似乎與那個時期的人事物不正之風有關;或者說,洪老曾被那個時期的金門人事所傷,而餘下一絲不堪、不願回首或難以釋懷的怨念。
我也曾在2017年11月底,造訪著有《烽火下的山花》、《痴戀女》、《故園情深》……等書的老作家陳文慶,他住在珠浦南路的巷弄裏,迎我到住家二樓喝茶,窄仄的客廳桌椅上,散放著書報。聊天中,隱約感受到他的渴望被看見、被閱讀、被理解。他手拿一沓手寫文稿,對於金門日報未能刊登叨敘縈懷,甚至覺得是被刻意打壓。臨走時,他贈我簽名著作《戰地兒女》、《這條街》。薄薄的兩本各二百頁的小說,當日回家後即已閱畢。巧的是《戰地兒女》這書,在我國中時,曾經在山外的書店翻閱過。另,陳文慶贈予我的小說,出版者都是「金門文藝社」,發行人都是金門另一位文學大佬、長春書店的老闆陳長慶。
說陳長慶是金門文學現象級存在也不為過,不是因為他的創作能量,也不是他數十本著作,以及筆下一個個鮮活的小人物,而是他對文學的堅執與守護。守著長春書店像守護著金門的文學燈塔;皓首羸軀,獨對電腦,一字字敲出他的文學江山。他的小說生動平實,有不少閩南語書寫的敘事文本,凝結了金門話的時代樣貌與特色。他用金門母語寫就的詩歌也十分動人,他對家鄉的熱愛、對睿友文學館的耕耘,更是厥功至偉。
然而在文學背後,他也只是一位和煦溫婉的諄諄長者。我與長慶老師(私下一向以老兄稱之)還算熟稔,二十多年前,先父在署醫住院時,長慶兄嘗贈我數本小說集以供餘暇遣懷。每次去書店找他喝茶叨擾時,他也經常拿書相贈。更有多次坐聊到用餐時間,長慶兄即到不遠處麵店,叫來俺愛吃牛肉麵。凡此種種,俱銘記五內。然長慶兄之今日文學成就,也非一蹴而來。他也曾因為報紙版面連載內容而遭誤解、甚至詆毀;也曾以一介白身創辦《金門文藝》,卻因身無光鮮學歷相傍而連累文本、受到漠視與貶低。
在專業者眼中,各種文學作品,或許可以評出、品出,甚至論述出幾番道理與諸多況味。但寫作或者作品,本來就是個人念想轉化,實則沒什麼專業界定。是以,文章不必然千古事,瞬放亦美;文章也沒什麼衡量標準,感覺而已。如若非要把文章依這體那體、這類那類對待或要求,不免也有刻舟求劍之嫌。
在個人的認知裏,只要願意提筆記敘者,為個人、家族及金門這塊土地書寫者,不論是像前述洪乾祐、陳文慶、陳長慶那樣的長者;或是像書寫《僑歌三部曲》,遠離故國的鄉親黃東平們;抑或是旅台的青壯文壇健碩,甚至是堪堪萌生念想、提筆為文的家鄉子弟。我都至望,在金門作家地圖上,有他們鮮亮、燦爛的坐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