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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鐘擺

發布日期:
作者: 王學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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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時候,家裡廳堂上有一座莊嚴肅穆的黑褐色巨型立鐘,父親說這座鐘年紀比我大得多,囑我尊稱他「鐘伯」。他身量高大壯碩,我總把他想像成一位忠心的衛士,從不擅離職守,一直護衛著我們家。鐘伯正面配置了一扇精緻典雅的門,木質浮雕外框,鑲著透明水晶玻璃;門裡頭一個牙白色方形鐘面,標示著綻放古銅光澤的羅馬數字ⅠⅡⅢⅣⅤ……;鐘面下方,裝設一支長長的銅質鐘擺,以勻稱幅度左右擺盪,滴答聲中劃出美麗弧線,像微笑。這微笑可以緩和鐘伯外表給人的嚴肅感。
  我喜歡坐在鐘伯面前看著他的微笑,整點一到,必定敲起清亮中帶著某種淳厚的鐘響,我安安靜靜注視著他,內心油然升起敬意。鐘面上,分針和時針緩慢走動,分針身材修長利落,走得較快,時針體態豐腴個頭矮些,總是在分針的催促下才往前小移一步;這樣的互動關係,對時針而言,看似無趣又憋屈。但是,當分針繞行鐘面一周回到XII,時針就能堂而皇之跨到下一個數字,當下,立鐘內的小銅錘便如約敲出神氣的報時聲響,打破大廳的沉寂,這可是時針最榮華的時刻!
  年歲漸長,人生經驗豐富了,對時鐘的感受與年少時大不相同,看著鐘擺的微笑,我有更深一層思考;鐘擺盪出微笑弧線的兩端,彷彿是人一生之中的歡喜與煩憂,向左盪是幸福?向右是苦?這弧線總是那麼美,苦,也笑著。我想起「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其實孔老夫子不只是感嘆時間匆匆流逝,我們若往深處理解,他是在言明萬事萬物都在剎那生滅,而又相似相續。河,看似就那麼同一條河,但每一剎那,前一滴水滅去,後一滴水立刻生起,只因為前後的河水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而且一直連續不斷,我們就以為是同一條河。這麼說來,鐘擺不停左右擺盪,盪向苦,也盪向幸福,不舍晝夜……。每一次擺盪也都在生滅變化,不曾停留在某一固定狀態。
  曾幾何時,當人生來到了寫滿詩意的秋天,沒有春暖花開時的雀躍,心情也不如盛夏時節的火熱帶勁;那麼,秋日該歌頌甚麼呢?這時節,應該歡讚豐收吧?瞧,那飽滿的金黃色調多麼亮眼。儘管大多數人的一生總免不了要經歷命運的跌宕起伏,沒有誰是一味朝向幸或不幸的兩個極端。但無論如何,命運的鐘擺仍然保持微笑弧線,我們似乎該選擇某一個自己最喜愛的整點時刻,使勁敲出振奮我心的鐘響,神采奕奕走在豐盈的金秋路上,那景象一定很美。
  當人生的秋老虎鬧過一陣之後,就要準備步入冬季了,這一段路是將黑之前的暮色,是晚景;我們心裡清楚,走向晚景的路是一條下坡路。樂觀的旅人也許將這段路解釋為人生悠閒的好時光;因為,下坡路不必拚搏,走起來比較不費勁。這麼想,命運鐘擺的微笑會更迷人,這微笑能驅散人生暮年帶來的蕭瑟感;就像黛安娜.阿希爾一樣,能從容享受她人生最後一段美麗的風景。
  這一位從事編輯暨出版工作長達五十年的英國作家──黛安娜.阿希爾,在近九十歲高齡撰寫《暮色將盡》這本七萬多字小說,探討女性一生中的情愛與性、如何與年輕人相處、興趣與執愛、閱讀和寫作、後悔與遺憾、變老到死亡等等話題,竟引發世界各地許多銀髮族女性內心深處的共鳴,迅速颳起一陣黛安娜.阿希爾旋風。在這一場熙熙攘攘的暮色中,命運鐘擺仍然不停擺盪,和我家鐘伯的鐘擺一樣,那一彎美麗弧線,永遠的微笑。盪向巔峰之後,回盪向平凡?或者盪過愁苦,盪向圓滿?這是真實人生,是黛安娜.阿希爾的人生,也是我的,你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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