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粿
民間有句俗諺說:「天上天公,地下母舅公。」一句話,道盡天地秩序,也道盡人情倫理。在人世間,母舅公是家族裡說話有分量的長輩;在蒼穹之上,「天公」則是諸神之首,至高無上。所謂天公,便是民間信仰中的玉皇大帝。每逢農曆正月初九「天公生」,人們在子時一到,便焚香設案,向天叩首。那一夜,寒風裡的煙香,彷彿直達九霄。
記得小時候家家戶戶在過農曆年後就會做紅龜粿,為了初九的「拜天公」,所以我們就把紅龜粿叫做「天公粿」,後來爸媽年紀漸長,沒有精力再做粿,只好改到城裡買現成的,但最近三年我們家又開始在新春期間,嫁出去的女兒全回家,大家一起分工做天公粿,其樂融融。
現在講究養生的人多了,大魚大肉未必上桌,祭品反而愈來愈清簡。水果、乾貨,取其自然本味。然而不論供桌如何更替,有一味始終不減──紅龜粿。尤其是為初九謝天所備的「天公粿」,更是不可或缺。有人說,初九所用,多半是「紅圓仔」與壓著「錢」紋的粿,象徵圓滿與富足。那一抹鮮紅,在燈火下格外喜氣,像是替夜色添上一枚溫暖的印章。
今年大年初五請大妹先備料,二妹則準備地瓜等先蒸熟,三妹和小妹也都下場實地操作,太座更是指導老師,先作菜粿,二作芋圓,再包菜包,天天有不同的作業。紅龜粿粿皮是用地瓜、太白粉與糯米粉按比例揉製而成。揉得好,才能軟而不黏,彈而不裂。顏色早期是用紅花米食用色素來染,前年我們改用火龍果的紅色汁代替,顏色呈淡粉紅頗為自然,今年則用芋頭地瓜,呈現一種淡紫色,比起早年的食用色素大紅色,現在人以健康為訴求,講究吃得安心才是王道。
紅龜粿的甜餡多為花生粉或綠豆沙,細緻綿密;也有人用鹹口味,摻著肉末,鹹甜交織。小時候母親做粿時,總在蒸籠掀開的那一刻,讓我們圍著灶邊看。蒸氣裡,紅粿油亮飽滿,龜紋清晰,像一枚枚小小的祝禱,靜靜等待供奉。
根據《金門志》所載,舊時正月初九,家家戶戶設香案向戶外祀天,有的人還會延請道士在寺廟宣經,里巷之間或演戲、或賽戲,熱鬧非常。農業時代的春節,自除夕延續至元宵,節氣分明。十二月十六尾牙,商賈備牲醴祀神;二十四送神,百神回天庭,上奏人間善惡;直到正月初四才接神歸位。除夕夜裡,舂米做粿,互贈「糕豚」稱為餽歲;祭祖辭年,圍爐飲酒,留隔年飯;以生菜澆沸湯插唐花,祈願長年。初一焚香設茶果,少長拜年;初四晚間備牲饌接神;十五上元剪紙為燈,過完元宵節才算真的過完年。
這樣綿密的歲時節序,像一條從臘月延伸至上元的時間長河,而初九拜天公,正是其中最為莊嚴的一段。那夜的星空特別高遠。父親說,送神要早,接神要晚;又說「送神多風,接神多雨」,話語間帶著對天地運行的敬畏。焚香時,我們仰望夜色,香煙筆直上升,彷彿真有一條通天之路。去年大年初一父親過世,全家渡過一個難忘的年,母親年齡大了,也忘了二十四送神,大年初四要接神,所以拜天公時二妹就笑說沒關係,我們家的菩薩都會自己來,不用我們去接送,惹得大家大笑。
如今生活型態改變,都市空間狹小,不少人改到廟裡祭拜,或報名請廟方代辦。儀式或許簡化了,但那份敬天的心,仍在歲月裡流轉。對我而言,天公粿不只是供品,更是一種時間的記號。它記錄著家族圍爐的笑語,記錄著母親揉麵的掌紋,也記錄著我們對天地的感恩。
紅龜粿形狀多樣,有龜形、桃形、圓形、塔形、錢形、魚形。龜象徵長壽,桃寓意吉祥,錢紋祈願富足。那一枚枚紅粿,像縮小的祝福,被放置在供桌最顯眼之處。拜畢之後,分食紅粿,甜味在舌尖化開,彷彿把神明的庇佑也一併吞入腹中。孩子們最盼的,或許正是這一刻。
我常想,天公高遠,人心卻樸素。敬天的儀式,不只是向上蒼稟報,更是向自己提醒:人在天地之間,當存謙卑。紅龜粿的紅,是喜慶;粿的糯,是黏合;餡的甜,是盼望。它把信仰揉進日常,把歲時包入滋味。
當夜深人靜,初九的子時又將來臨。或許有人在廟埕焚香,有人在家門口設案。無論形式如何更替,只要那一枚天公粿仍在,紅潤地躺在供桌上,便意味著我們還記得仰望,還記得在浩瀚天穹下,為自己、為家人,向天說一聲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