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平安,《魚龍碎譜》補綴
前些日子,黃秀珮同學代傳一段前中央社記者黃慧敏關於《魚龍碎譜》一書的閱後感想給我,巧的是當時我正閱讀到慧敏的《燈塔四記》一書中,描寫她滯留烏坵島居生活的章節,這應該也算是一種文緣所牽動的神明默契吧!
去年在文化局補助下,出版了《魚龍碎譜》。這是一本約11萬字的軍旅成長的紀實中長篇小說。描寫出生、成長在曾經的戰地前線金門,從小懷抱愛國、報國思想的年輕人。在經歷兩年軍旅生涯後,逐漸夢醒、甚至夢碎的過程。軍隊中服役的青年,是由社會各階層、各角落,不同背景的成員所構成,可謂「魚龍混雜」,故以「魚龍」代稱軍中各色成員;而「碎譜」除了隱含夢碎之意,實也因小說是由軍旅生活記憶片段連綴而成。
這些軍旅片段,早在退伍後不久即已寫下,主要是擔心日久記憶逐漸湮滅。小說以金門(二膽島)、廈門兩地的心戰牆(「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及「一國兩制統一中國」)為「經」、以軍中生活的諸多記憶片段為「緯」;把自己駐守二膽島及日後長期身在大陸;以旁觀者及親歷者雙重身份,親眼目睹兩岸制度差異,見證二種意識形態,在金、廈二地各自發展三十年的對比。由意識形態對抗、到引動內在互博,而至妥協的心理掙扎。《魚龍碎譜》是一本在兩岸特殊時代背景下,兼具趣味與反省的軍旅小說。
書成之後,急切地拿予同學們分享,並玩笑地要求同學們必須寫讀後心得。之後也陸續收到水義、義群、紀欣、勇山等同學在群組中的讀後回應。也許同為男性緣故,都有各自青澀、苦悶的軍旅歲月,對於軍中的光怪陸離並不怎麼訝異。但對於像慧敏這樣未諳軍旅的女性讀者,有些情節自難揣度。
「原以為全書會如同搞笑軍教片般,以荒謬取勝;然而讀到後來,心情卻愈發沉重。這樣的軍隊現實,是世界各國皆然,還是台灣所獨有的現象?這個疑問在闔上書頁後,仍久久揮之不去。」慧敏如是說:
雖然我未曾服過兵役,讀來卻格外有共鳴。特別認同你所指出的:「部隊這種絕對領導、絕對服從的體制,為某些惡棍提供了極其方便的環境。一名長官領導一個連隊,就如同主宰一個小型(邪惡)王國的國王;往往長官說的,就被視為真相。一個長官,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獄。」這段話精準道出了軍中權力結構最令人不安之處。
書中對軍旅生活陰暗面的描寫──如嫖妓、同性情誼等向來不為外人道的現實──我讀到的並非獵奇或譴責,而是你筆觸中流露出的深切憐憫。你不加論斷、僅據實陳述,反而讓這些原本沉重、甚至可能引人嗤之以鼻的題材,呈現出一種令人無法輕忽的人性重量。唯有描寫殺豬、殺狗的段落過於寫實逼真,閱讀時令人不適,但或許正是你對「忠於事實書寫」的堅持使然。
兩年的軍旅生活,讓原本心性單純、從小立志成為情報員、報效國家的熱血少年盧維仲,逐漸失去了激情;對軍隊真相了解得越多,為國犧牲的決心,卻一點一滴被消蝕。」我想,這正是不少服過兵役者心中難以啟齒、甚至不敢公開言說的禁忌。能夠如此忠實而具體地傳達這樣的內在轉變,實屬罕見,至少在「公開場合」更是少見。「偉哉將士,來者勿忘」這樣的口號,讀來竟顯得格外諷刺。
尤其令我震驚的是你「親身經歷」東崗事件。如此慘無人道、令人髮指的行徑,竟然發生在自詡自由民主的台灣,實在令人感到深切的羞愧與不安。
讀完《魚龍碎譜》,也勾起我重拾戰爭文學的閱讀慾望。去年我才重讀了兩種不同譯本的《西線無戰事》,德國青年在戰爭中被無情消耗殆盡的無奈與蒼涼,讓人忍不住想再理解一遍;同時,我也想起中學時期觀賞過的電影《越戰獵鹿人》,於是將它找出來重溫,相信此刻再看,必定會有截然不同的體會。
讀到慧敏的這些文字,讓我感動良久。《魚龍碎譜》並不是一部成熟的小說,但它標識著一個時代的印記。透過金門與廈門之間的「心戰牆」作為象徵性框架,將兩岸意識形態的對立與變遷,嵌入一名年輕士兵的個人成長史。個人曾經身處二膽島的前線位置,既是歷史的旁觀者,也是軍旅生活的親歷者,這種雙重視角賦予小說一定的現場感與反思深度。
軍隊作為社會的微縮景觀,「魚龍混雜」不僅指成員背景多元,更暗示價值觀、階層與命運的差異。主角從滿懷愛國理想,到目睹軍中現實的複雜性,這一過程本身即是對單一意識形態敘事的祛魅。故事以片段連綴的結構呼應「碎譜」之名,既指向軍旅生活的破碎感知,也隱喻兩岸歷史敘事難以整合的斷裂狀態。記憶的非線性拼接,恰與「心戰牆」所代表的線性宣傳形成對照。
小說雖觸及嚴肅的歷史與政治命題,但透過軍旅生活的細節(如同袍互動、日常荒謬)注入人性溫度與幽默。這篇小說,或許可以聚焦於「碎譜」如何成為一種抵抗宏大敘事的書寫策略,以及「魚龍」們在體制夾縫中如何守護自身的複雜性。如果說,《魚龍碎譜》有任何價值,也許就在於故事主人翁拒絕廉價的和解,而是選擇面對碎裂的傷痕與人性的幽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