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手錶
我們小時候是沒有手錶的。整個讀小學的期間,不只是我,全村的小孩都沒有手錶。
「為什麼不戴手錶?」
「那時候學校上下課有人敲鐘,」我解釋,「當鐘聲響起,就上課或下課了。因為大家都沒手錶,所以也不知道敲鐘準不準,反正就是上課,鐘響了就下課出去玩,玩到聽鐘聲再回去上課。」
那是1970年代的金門,時間彷彿流動得特別慢,歲月很漫長。我們家在陽翟大街上經營一家書店,小學畢業前,書店生意淡了,祖父挪出一個角落,借給一個外地人「紅毛」開鐘錶行,賣手錶,也修理手錶。手錶是用來看時間的,只是農夫每天生活跟著日出日落走,平常沒有需要。當時沒有電視、沒有電腦,小孩晚上吃完飯,玩一會,洗臉洗腳就去睡了,每件事情都是自然發生、自然結束,時間很模糊,也很清晰。
直到鐘錶行在村莊出現,事情才有了變化。這時,我也要上國中了。鐘錶行的師傅跟大人說,這孩子要上國中了,該配一個手錶了。
於是,大人幫我買了人生第一個手錶。
國中在沙美,要搭公車,得看時間。大人覺得我該擁有一隻手錶了。於是,在那個鐘錶行裡,我得到了人生第一支手錶。
「那是什麼樣的手錶?」兒子問。
那是需要上發條的機械錶。手錶側邊有一個小小的旋鈕,每天要把它轉緊,手錶才會走。如果忘了轉,手錶不會立刻停下來,而是越走越慢,越來越慢,最後才停住。
那隻手錶伴隨著我進入國中。起初因為可以得知精確的時間,很興奮,但很快卻發現問題。
它不太準。
早上上學前對好時間,到了下午,可能就慢了半個小時。我拿回去給鐘錶行的紅毛修理,他問我一天慢幾分鐘,我告訴他,他把手錶拆開,再用小起子把零件調一調,說:「再戴戴看。」
隔天,手錶沒變慢,卻變成了快十五分鐘。原來是轉得太過了。我又拿去給紅毛調整,第三天變成快五分鐘,再調整,變成慢兩分鐘。折騰了幾回,最後只快兩分鐘,我也只好接受了。
不只我的手錶,班上同學的手錶也一樣,有的快、有的慢。
「那不會錯過公車嗎?」兒子擔心地問。
「會啊,所以我們搭公車都要提早去等。」我笑著說:「反正大家時間都很多。」
雖然手錶不準,但擁有手錶還是件很酷的事情。國一班上三十幾個同學,大約有七八個同學有手錶。金沙國中那時已經改用自動廣播鐘聲,不用人敲了。我們每次上課,就會把手錶跟學校的鐘聲對時。
最期待的是第四節下課,中午可以吃便當,或是跑去街上吃麵。班上幾個有手錶的同學,會在第四節課時,偷偷移到教室最後面,老師注意不到的地方。下課前五分鐘,所有人拿出手錶,開始倒數,猜測什麼時候鐘聲會響。
「就像比賽一樣?」兒子問。
「是比賽。」我說,「大家都很期待自己的手錶是最準的。剩下三十秒的時候,大家開始倒數。有的人數到三、二、一,鐘聲沒響;有的人還在數十五、十四,鐘聲卻響了。」鐘聲響起瞬間,全班會迸發出尖叫、歡呼,彷彿見證了世界冠軍。
慢慢玩了幾天後,我們發現有一個同學的手錶,竟然跟學校的鐘聲幾乎一模一樣。只要他數三、二、一,接下來鐘聲就會響。
我還記得那個同學的名字,他家是沙美街上最有錢的。他在國中一年級時就戴眼鏡,全班只有他一個人戴,他還擁有一台塑膠的顯微鏡,最重要的是,他的手錶是最準確的,我們都很羨慕。
後來我們才知道,他用的手錶叫做石英錶,是當時日本最新的技術。
「那你後來也有石英錶嗎?」
「有啊,等到我高中以後,我也就有了一個石英錶。時間越來越精準。」
黑暗裡,我想起那隻需要每天上發條的機械錶。它雖然不準,卻記錄了我從童年踏進少年世界的腳步。那時候的時間,藏在發條的鬆緊裡,藏在鐘錶師傅紅毛的調整裡,也藏在教室裡那些參差不齊的倒數聲中。那些時間誤差,正是童年裡最寬容的餘地,它讓我們追逐時間,而不是讓時間追趕著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