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懂一座島嶼,書史情懷之七--金門百年史綱
《金門百年史綱》,這是我福至心靈的構想,十幾年來這個意念不曾稍歇,一直在腦海中發酵。這是一個宏圖鉅製,要有司馬溫公的學識、能力與氣魄,矢志全力以赴,才能克竟全功。我「雖不能至,而心嚮往之。」
我覺得歷史不外土地、人民與生活。不有土地,哪來人民;沒有人民,哪來生活,三者連動所發生的事,歲月悠悠,互為因果而成為歷史。南明之時鄭清對抗,金門正當歷史運會,康熙大帝採行海禁與堅壁清野的遷界政策,金門人顛沛流離,可說死亡載塗,這樣的慘痛經歷,缺乏文獻可稽,已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之中。
一九四九年國府播遷台澎金馬,金門又站在歷史的刀尖浪口上,三百年之後今似昔,歷史大輪迴,金門又受到國共兩岸鬥爭的荼毒、時代的擠壓,與明鄭時期的運會差堪彷彿,同樣是血淚交織、艱苦備嘗。
金門這樣的戰略地位與歷史機遇,今後可能不會再有了。現在戰爭的形態已經改變,大陸的火箭炮已直接可打到台灣了。金門三百年來,兩次以一隅抗衡中夏的歷史,從此將成為廣陵散矣。為了不容青史盡成灰,個人苦心孤詣,曾作了一些努力。
我懷抱著這樣的想法,長年從事田野調查與口述歷史訪談,訪問不下三、四百位金門人。我想這樣的成績是可觀的,是前無古人的。因此,時常想怎麼為金門這塊土地寫史,為生民留下生活步履與歷史紀錄,所以才有《金門百年史綱》的發想。
金門從晉朝起始就有人煙,雖然歷史悠久,但是往古之事渺渺茫茫,我們確然無法掌握,只有晚近的事才深切而著明。我覺得從一九一五年金門建縣伊始,直至二零一五年這一百年之間,這是金門繼南明之後歷史的精華,也是從顛苦之地轉變為宜居島嶼的契機。關鍵就在一九四九年國府的播遷。
一九四五年之前,金門是一個苦澀之地,土地貧瘠,人口生息眾多,青壯男子像擠牙膏一樣,父子相繼被擠去落番,留下倚門而望的父母,與暗夜思君垂淚的妻子。這樣的慘痛的求生存的歷史,多少人頹唐在估俚間、鴉片館,多少人死亡在南洋的熱帶叢林之中,空負父母的期望、妻子團聚的渴想,如果沒有史料,就會流於空洞的傳說。
一九四九年之後,許多人都還健在。我平日訪談的人物,大抵是抗戰軍興以後血淚迸流的經歷,從種植鴉片、牽騾馬到應徵入伍到大陸去剿共,幾十年後不死歸來慘愴怛悼的歷史;接著就是國府播遷,金門成為反共抗俄的橋頭堡,鎖進戰地政務的體制之中,成為國共殊死鬥爭的夾心餅。這樣活生生的歷史,還在我們的眼前不遠呢!
因此,我覺得《金門百年史綱》,應從政治、軍事、經濟、教育、社會、文化、遷徙與生活等各個層面的轉變去鋪陳,因此必須腳踏實地去訪談,匯集成大江大河,而且還要有史才、史識與史筆,才能寫得文情跌宕。我長年從庶民口述訪談之中,建構了一些歷史資料,然而一九四五年以前的史料,我雖然用心蒐求,但都成效不彰,未愜於心。
最近看了林馬騰君的新著《歲月留痕──古文書與番批情》,甚感詫異,讓我眼睛為之一亮,可以填補我史料的空缺,可見高手在民間,而且高手就在烈嶼。這本書分兩大部分,一部份是古文書,照見早年金門的政治環境與生活情境,如苛捐雜稅文書、金門抗戰八年淪入「日本手」的島民證等,稀缺資料的搜尋得來不易,真是彌足珍貴。
另一部份是僑批檔案,金門人絡繹於途的落番,九死一生底討生活,那種悲歡離合、欲歸而不能歸的無奈,都可以從番批裡聽到暗夜飲泣的聲音。而他的豐富落番史料與背景的嫻熟敘事,我在金水國小的金門僑鄉館都無緣一睹。
「他人有心,予忖度之。」這些資料需要一點一滴、經年累月的收集,可見他對歷史有感,對土地有情,對人民的痛感同身受。他真是一個有心人,不禁令人油然生起感佩之心。
看了他的書,文情悱惻,我再去翻檢《金門縣志》,只覺得是一些冷冰冰的條文,沒有溫度,沒有感情,未能表現出金門人勇往直前的海洋性格與刻苦耐勞的生活精神。我想寫的《金門百年史綱》,不是歷史的條陳,資料的堆疊,而是要有血有淚,有可讀性、文學性與歷史性,可歌可泣可吟可頌,從而構建「金門學」的藍圖,可以看出金門一百年來從戰亂頻仍、顛苦流離,由剝而復的悲辛交集、歷史脈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