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到蟹眼嘗新茶,百草不敢先開花 ——盧若騰《浯洲四泉記》與「七碗茶」境界
同學中有天天走太武者,風雨無阻,令人佩服;逢著周末假日,一夥兒同學(多則近二十位、少則六七人)便會在義群召集、規劃下,循不同路徑上山,有時走屏東端、或太武公墓一側;偶爾選斗門古道至倒影塔下、官兵弈棋處前平台,舒展眺望後,再行至海印寺品茗;或是擇蔡厝古道、或小柱堡小路,至元碑,循山徑石階先下後上,再到海印寺喝茶聊天。
我因疏懶,只能偶爾加入,每次都有熱心同學,帶來各種本地可口點心,或是大江南北特產、甚至異國風味糕點及果脯佐茶。至於同學帶來過的茶品種類,也是極多的,普洱、綠茶、紅茶、花茶、黑茶……。因不擅茶,也沒有過多詞彙形容這些茶的香韻區別及入口後之甘醇異同,雖無妨,但總覺似有缺憾。
尤其,每次路過狀極酷似螃蟹的「蟹眼泉」山石,都會想起盧若騰撰寫的名篇《浯洲四泉記》,及其分別汲取金門四處泉水泡茶後的評斷,可謂「好茶也得好水搭」。盧若騰(1600-1664),明末金門賢聚人,崇禎十三年進士,南明時官至兵部尚書。明亡後,他輾轉隱居金門,自號「留庵」或「四留居士」,專心著述。《浯洲四泉記》是其隱居期間所作,記錄金門島上四處宜茶之泉,也體現他對故鄉山水的深情與文人雅趣。
他說「蟹眼泉」,位於太武山巔,泉竅噓吸,狀如蟹眼轉動,以茶湯沸騰之氣泡猶如蟹眼泡;說水頭「將軍泉」,位於兜鍪山麓石壁間之金龜尾,源出石罅;說金門城「華嚴泉」,於城南門外,地僻名隱,幽香可愛,鄰近華嚴寺,富有禪意;說龍泉(聖泉) ,位於賢聚鄉村北,宋時傳說係龍出之地,泉湧石罅,大旱不涸 。
《浯洲四泉記》開篇點明「浯之為洲,大海環之,地本斥鹵,泉鮮清甘」,強調金門作為海島,在鹽鹼之地竟有四處甘泉,是「海島奇觀」。盧若騰以驚喜筆觸,凸顯自然造物之妙,也暗喻亂世中仍有清淨之地。文中詳述四泉泡茶之妙,與陸羽《茶經》「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的擇水標準呼應。他題詩華嚴泉時說「未經嘗七碗,幾失第三泉」。
其中「七碗」乃出自唐代盧仝「七碗茶詩」之典,彰顯文人雅士的品茗境界。盧仝(約795-835),自號玉川子,祖籍范陽(今河北省涿州市),出生於河南濟源思禮村,為「初唐四傑」之一盧照鄰的嫡系子孫 。他是中唐時期著名詩人、茶學家,與孟郊、韓愈同屬「韓孟詩派」,以風格奇詭、思想深刻著稱,被後世尊為「茶仙」,與「茶聖」陸羽並稱茶界雙璧。
盧若騰與茶仙盧仝同出范陽盧氏北祖第三房始祖盧昶直系一脈。盧仝少有才名,未滿20歲便隱居嵩山少室山,不願仕進。後卜居洛陽,家貧但圖書滿室,生活清苦,常與一奴一婢相伴,自甘貧賤,拒絕朝廷兩度徵召為諫議大夫的邀請,因憎惡宦官專權,卑視官場齷齪。他與韓愈、孟郊、李賀等文人名士交誼深厚。曾與韓愈共遊嵩山,韓愈在《寄盧仝》中稱其「事業不可量」,極為推崇。他也曾為孟郊作《孟夫子生生亭賦》,二人相互欣賞,孟郊稱他為「鳳凰」。元和年間寫下轟動朝野的《月蝕詩》,諷刺宦官專權,受到韓愈稱讚。
他的「七碗茶詩」正式名稱為《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是一首七言古詩,作於唐憲宗元和年間(806-820),為答謝諫議大夫孟簡贈送新茶而作。詩云:
「日高丈五睡正濃,軍將打門驚周公。口云諫議送書信,白絹斜封三道印。開緘宛見諫議面,手閱月團三百片。聞道新年入山裏,蟄蟲驚動春風起。天子須嘗陽羨茶,百草不敢先開花。仁風暗結珠蓓蕾,先春抽出黃金芽。摘鮮焙芳旋封裹,至精至好且不奢。至尊之餘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柴門反關無俗客,紗帽籠頭自煎吃。碧雲引風吹不斷,白花浮光凝碗面。一碗喉吻潤,二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蓬萊山,在何處?玉川子,乘此清風欲歸去。山上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風雨。安得知百萬億蒼生命,墮在顛崖受辛苦。便為諫議問蒼生,到頭還得蘇州剌史與常州。」
盧仝「七碗茶詩」,從第一碗到第七碗,描寫從解渴到通仙的七重境界,層層遞進。他將品茶從物質享受提升至精神昇華,從個人享樂轉向對蒼生疾苦的關注,展現了中國文人「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價值取向。這也影響了此後千年的茶文化,成為中日韓茶道的重要思想來源。
盧若騰在《浯洲四泉記》中引用盧仝「七碗茶詩」的典故,將金門四泉與中唐茶文化經典連接,強化了金門作為「海島文獻名邦」的文化內涵,體現了歷代文人對清淨自然、精神昇華的共同追求。
「浯洲四泉」曾是金門茶文化的地理標誌。如今蟹眼泉因為闢建玉章路而斷流,將軍泉也因修建往塔山之路而時有時無;賢聚龍泉猶在草澤水塘內,華嚴泉則已經失其精確所在。四泉不僅涉及金門地理奇觀的書寫,也是品茗文化傳承核心。如能在蟹眼、將軍二泉附近,埋設暗管,以自來水仿泉水,循環滴漏;再整理賢聚龍泉,並立石勒字標示;後以寶月泉代替華嚴泉,在形式上恢復「浯洲四泉」景觀。
如此,「浯洲四泉」不僅可以重新煥發生趣。《浯洲四泉記》也將從明末遺民心靈寫照的山水小品,變為承載金門地理記憶、品茗文化與人文精神的文化景觀;四泉修復不僅是景觀復原,更是一種文化復興;讓泉水流進當代生活,成為金門連接過去與未來的文化紐帶,也為地區文遺保護與活化提供寶貴經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