蟾蜍湯
「你真的吃過蟾蜍?那是有毒的,真的能吃嗎?」兒子睜大眼睛,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我真的吃過,而且還滿好吃的。」
有一年夏天,我的兩條腿長滿了瘡。
「什麼是瘡?」
就是皮膚發炎,紅腫,最後會流膿。金門的夏天又濕又熱,小孩整天赤腳在田裡跑,腿上有傷口也不在意,蚊子叮了就抓,抓破了就感染,幾天下來整條腿腫得像發粿。
「為什麼不去看醫生?」
那時候沒有診所。生病了,要不就喝水、睡覺,等身體自己好起來;要不就是阿嬤取下懸吊在屋樑下的羚羊角,在粗石碗裡滴幾滴水,慢慢地磨,磨出一點白色的粉末,和著開水讓我喝下去。
「有效嗎?」
小孩也不知道有沒有效,但有了這個儀式,總覺得安心一些。
如果病情重一點,就得走路去沙美,沙美街上有一個軍醫退休後開的診所,推開門就聞到濃濃的藥水味。去那裡的人多半是打一針「營養針」,針打進去的時候肌肉會酸脹,但打完以後覺得整個人有了精神力氣,雖然我們都不知道那針裡面到底是什麼。
「你的腳也有去打針嗎?」
有,但沒有用。瘡越來越嚴重。阿公看了幾天,有一天忽然說,來,今天晚上去捉蟾蜍。
「為什麼是蟾蜍?」
阿公說喝蟾蜍湯可以把體內的毒火逼出來。
「蟾蜍不是有毒嗎?」
蟾蜍的皮是有毒的,背上那些一顆一顆的腺體會分泌毒液,但是蟾蜍肉可以吃,所以料理的時候要非常小心,要把皮剝掉。
那天晚上,阿公提了一只鐵桶,帶著我走到村子邊上的豬舍。那個年代的金門,夜裡是真正的黑,沒有路燈,只有阿公手裡那支手電筒。豬舍周圍又暗又潮,空氣裡都是泥土和糞肥混在一起的氣味,但蟾蜍喜歡這種地方,因為蚊蠅多,蟾蜍都吃得很肥。
手電筒的光掃過去,泥地上趴著一隻隻肥胖的蟾蜍,背上的疣粒在光裡反著微光,眼睛鼓鼓的,一動也不動。
蟾蜍不像青蛙那麼會跳,你一伸手就抓住了,放進桶裡,牠們會試著跳出來,我就負責把牠們壓回去。沒多久就裝了半桶,在桶底擠來擠去,發出悶悶的摩擦聲。
「好噁心。」
當時我覺得好玩。阿公在前面照路,我提著那桶蟾蜍跟在後面。回到家,阿公開始處理蟾蜍。阿公是個優秀的廚師,他的刀法俐落精細,去皮時不讓皮上的腺體破裂,一隻蟾蜍能吃的肉大概只有兩截後腿和胸腔一點點肉,所以要抓很多隻,才湊得出一鍋湯。
全家人圍在灶腳,我的兩個弟弟也在旁邊等著蟾蜍湯。阿公用慢火燉。整個灶間瀰漫一種跟平常不同的氣味,大家都很期待。
蟾蜍湯煮好了,阿公幫每個人盛一碗,因為我的瘡最嚴重,所以我的是滿滿一大碗,肉也最多。湯是乳白色的,喝起來很鮮甜,肉也嫩。
「後來你的腳有好嗎?」
說起來很神奇,喝完那碗湯之後,腿上的紅腫真的慢慢消了。膿乾了,瘡結了痂,過幾天就掉了。
「真的假的?」
我也不確定是蟾蜍湯的效果,但總之後來我腳上的瘡都好了。
「那我們現在也去抓蟾蜍。」
現在生病可以看醫生,有藥可以吃,不用再吃蟾蜍了。
「那你後來還有再吃過蟾蜍嗎?」
沒有,我到法國留學的時候,才知道青蛙腿在法國是一道有名的料理,尤其是在我讀書的法國東部,我在餐廳吃過奶油燉青蛙腿,做法很講究,搭配一杯夏布利白酒,很美味。
可是我還是覺得阿公的蟾蜍湯更好吃。那碗湯裡沒有白酒,沒有奶油,沒有瓷盤,在夏天深夜,灶房裡昏黃的燈泡映著一家人的側臉,灶火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鍋裡的蟾蜍湯咕嘟咕嘟地滾著,野味的香氣飄滿整個房子,幾個小孩端著碗,一口接一口。那是我這輩子喝過最好的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