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張來自故鄉的泛黃箋紙
走過細雨紛飛的清明,暮春時序悄悄進入穀雨,這也是春季的最後一個節氣。一樣的天空,一樣的迷濛,霏霏雨絲裡有著雨過天青的寄盼,也有著糾葛的萬般惆悵,是是非非、圓圓缺缺總在人心的一念之間。
旅居海外的同學有人專程返台,只為了在這個思念的季節,向親人獻上一束馨香,傳達跨越時空的無盡思念;也有人循「小三通」由金門中轉赴大陸,回到遙遠的故鄉與家族相聚,一灑清酒向昔日兩岸隔絕後,每天倚門盼望子女回歸,度過無數失望日子的先人們,表達千里一線牽的掛念和心中無限遺憾。
今年二月間剛啟用,目前還在試營運的金門水頭碼頭新旅運中心,在這個灰暗陰鬱,時而霧氣瀰漫的惱人季節裡,人來人往的廊道也顯得沉重許多,無人知曉恍如隙影的匆忙步伐中,夾雜著多少對故鄉的思念。清明後緊接來到的穀雨,總讓人在萬物更新的節氣裡,感到沉重的溼氣和乍暖還寒的涼意,也更能沉澱出一種季節限定,難以排遣的悲離愁緒,久久不能揮散。
從來,人間四月天,芳菲漸消盡,卻也是春暮夏始,大地回溫的好時節。那一天,手機不經意滑到一張2010年的老照片,那是自江蘇東台老家傳來的泛黃箋紙,高齡86歲的姑奶奶臨終前親筆寫下:「不堪回首五拾年,悲分離散各一邊,暑去寒來時更變,一代舊人新人,片片飛雪除舊歲,點點紅梅報春知,一年好景親人最,四代同堂盼佳期。」落筆顫抖吃力,對仗句子裡還落了一個字。
回首2002年11月,我獨自搭乘廈門航空飛上海虹橋機場,再與住在浦東的四叔、表叔和堂妹一起回到江蘇東台安豐老家。當晚,在穿越長長的石板路與偌大高牆後,在一座點著昏黃燈泡的前清大宅門口,與早已等待多時的姑奶奶見上第一面,老人家在燈火闌珊處喃喃說道:「像!真像!身高也一般!」、「五十多年了,終於等到這一天!」團團圍繞的一家人,臉上滿是淚水和說不盡的喜悅。
深夜的古宅顯得十分寂靜,高聳屋脊在晚秋的月光下,不時浮動著層層套疊的幽影,後花園的曲廊亭榭花影扶疏,也有些讓人心神恍惚,老人家擔心我睡得不安穩,特地安排我睡在她房內的臥榻,自己則拉了一張大搖椅睡在旁邊,一直聊到深更才入睡。
那一夜,我在老人家臥室的案頭上,看到一堆內有「三國演義」、「三國志析注」、「古文觀止」、「新中國」的書冊,後來才知道老家是地方的大戶人家,祖上科舉聯捷,對子弟教育非常重視,自行聘請碩儒在宅內開辦私塾,也讓十里八村的鄉人子女同窗進學,為地方普及教育做出貢獻。大宅內本有多方木匾和舊時物件,但因文革時遭到破壞,僅留有少數埋地避災,受潮殘存隻字片語的官方文書,以及一些前清花瓶、瓷碗。
老人家說,因為我的曾祖父仲箎公和曾祖母吉素珍關心子弟教育,堅持女子也不能例外,因此她也隨堂課讀古文,兼習民國成立後的新式教材。午夜弦月隱現,就著手機展讀姑奶奶的箋文,顫抖歪斜的字裡行間,有著她對晚輩的歡欣關懷,以及兩岸家人大團圓的期待,但這個心願卻因後來我忙於工作,再也無暇跨海相見,而讓老人家抱憾離世。每當思及此事,心中豈只有扼腕而已!
白居易筆下:「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
我有所感事結在深深腸;
鄉遠去不得無日不瞻望;
腸深解不得無夕不思量」。每當夜深人靜,看著當年返鄉拍攝的照片,回顧那幾天曾經的往事,總讓我思潮起伏,久久不能自已,特別是在雨霧來臨時,內心更多了幾分糾結。
金廈海域潮來潮又往,一灣淺水裡有著許多悲歡離合,夕陽餘暉下看著「小三通」船隻穿梭來往,心海翻湧起伏不定。在清明接連穀雨,標記著春天已經結束,新夏即將來到的時序下,海上一樣的波濤,一樣的浪花,看在心中有懸念的人眼裡,卻有著不同的感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