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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南洋︰川上瀧彌的風土描繪

發布日期:
作者: 江柏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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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是充滿雄偉壯觀閣樓的城市;是香稻如黃雲漫天的膏腴良田;是一片興盛繁華的進步之地。」當川上瀧彌(Takiya Kawakami,1871-1915)在《椰子的葉蔭》(原著1915年出版,中譯本2020年出版)自序中寫下這樣的句子時,南洋便不再只是日本人想像中潮濕、遙遠、充滿瘴癘的邊地;它在他的筆下,展開為一幅有光、有聲、有氣味的長卷:城市矗立高樓,田野翻湧稻浪,港口吞吐船隻,椰影之下,有貿易、勞動、移民與知識的往返。對川上而言,南洋不是地圖盡頭的異域,而是向南望去時,必須重新認識的一片活生生的世界。
川上瀧彌1871年生於日本山形縣。少年時,他便習慣在山野間尋蟲採草,把自然當作一部可親近、可翻閱的書。後來,他進入札幌農學校,主修植物病理學,1900年畢業,畢業論文即以稻熱病為題;他也曾以利尻島植物分布研究受到注意。1897年,他在北海道阿寒湖調查時發現球狀綠藻,並命名為「毬藻」。這段北方山湖的經歷,使他養成一種近乎敏銳的觀看:看一株草,不只看其形色,也看它依附的水土、氣候,以及與人的生活發生關係的方式。而稻病、作物、植物標本,亦成為他終身追索的學問。
1903年,川上渡海來臺,任職臺灣總督府,曾擔任技師、農事試驗場植物病理部長、有用植物調查事業主任,後又兼任殖產局附屬博物館首任館長。臺灣對他而言,是熱帶與亞熱帶植物交會的巨大實驗場。他主持植物調查,登新高山,踏查彭佳嶼、蘭嶼、澎湖等離島,1910年編纂《臺灣植物目錄》,並創立臺灣博物學會。川上的工作雖帶有殖民治理的時代背景,卻也留下大量觀察、標本與文字,使今日研究者仍能回望百年前臺灣自然史的形成脈絡。
1911年6月,川上奉命展開南洋、東印度與印度方面的考察。他從神戶啟航,經上海、香港至新加坡,再以新加坡為樞紐,前往暹羅(泰國)、馬來半島、廖內群島(Kepulauan Riau);之後轉赴爪哇、加里曼丹(Kalimantan)、西里伯斯島(Celebes,今蘇拉威西Sulawesi),再經龍目島(Pulau Lombok)、緬甸、印度、錫蘭(Ceylon,今斯里蘭卡Sri Lanka),最後繞道檳城、新加坡、香港與菲律賓群島,至1912年4月返抵臺灣淡水。這趟近三百日的旅程,表面上是為考察南洋經濟作物引進臺灣的可能,實際上也是一次跨越植物園、農業種植園、博物館、市場、港口與村落的田野行旅。
因此,《椰子的葉蔭》雖源於公務報告,且厚逾六百頁,卻不是一份制式而乏味的紀錄;相反地,在他的筆下,公文書長出了旅行文學的枝葉。川上在書中記錄橡膠、椰子、榴槤、檳榔、金雞納、兒茶鉤藤等熱帶作物,也記道路、旅宿、飲食、語言、殖民城市的秩序,以及與各地學者、園丁、技師的交談。他的目光常停在細微之處:一種植物如何被栽培,果實如何進入市場,園區如何管理,移民又如何在異鄉安頓自身。知性的分類與感性的描寫在他的筆下交錯,使南洋既有科學標本般的清晰,也有旅行散文般的溫度。
1915年,《椰子的葉蔭》出版;同年,川上在臺灣總督府博物館遷入新公園新館之際病倒逝世,年僅四十四歲。這部書因此更像他留給臺灣與南方世界的一封長信。從今日眼光看,川上的文字仍有殖民官員考察資源、衡量利用價值的局限;然而,他願意承認南洋的繁華、秩序與知識,也在當時「蠻荒南方」的成見中,開出另一道觀看的縫隙。
換言之,川上的敏銳在於:他看植物,也看植物所依附的人間;他看橡膠園的制度、港口的聲音、市場裡果實的氣味,也看各種南洋植物背後的產業、勞動與移動。他既是植物病理學者,也是感官敞開的旅行者。
川上的文字尤其值得今日重讀,因為他試圖修正當時日本社會對南洋的狹隘想像。他提醒讀者,那裡不只是瘴癘、叢林與蠻荒,也有樓閣、稻浪、移民、宗教、貿易與複雜的人群。他的視線仍帶有殖民時代的目的與局限,但也讓我們看見:臺灣曾站在南向航路的中途,透過植物、船舶、商業與知識,和東南亞彼此牽連。
曾為歷史僑鄉的金門,也許更需要認識川上瀧彌筆下的南洋。對金門而言,南洋不只是地理名詞,而是許多家族記憶、僑匯、洋樓、會館與跨海批信所共同構成的生命場域。川上初見南洋,是從椰影與稻香開始;我們今日重見南洋,則可從歷史的親緣、文化的互譯與未來的共同生活出發。南洋不是臺灣本島及金門之外的遠方;它本來就是我們海洋世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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