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慶的地瓜精神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認識陳長慶。年輕的時候常到山外閒逛,不是到源成書店看書、買書,就是到僑聲與中正堂看電影,好像沒上過長春書店,沒跟陳長慶照過面。那時我主編正氣中華報副刊,碧山的陳長慶與仙遊的陳文慶,常讓我產生混淆。或許我就是這樣有了深刻的印象。
我知道他常寫稿,跟我的興趣相投,早年沒跟他有交集或往來。不知甚麼時候開始跟他熟稔,並常到他的書店喝茶聊天,他都很親切地招待。這可能要從我再次返鄉說起。我對於陳長慶應該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所以常去他的書店轉悠,跟顏炳洳待遇一樣,也曾受到牛肉麵等級的招待。有時得到他的認同、鼓勵與打氣。
他是金門文壇的長青樹,從年輕的時候開始寫稿,到了晚歲之時越寫越起勁,創作力反而比年輕之時還旺盛,讓我有一點追不上。他對寫作從骨子裡喜歡,1972年捋了戰地政務的虎鬚,就發起創辦金門文藝這份刊物。光憑這樣的熱忱、識見、膽量與氣魄,在金門文壇就不多見。怪不得他一以貫之,寫小說像跑馬拉松一般。
我主持金門書院的時候,陳長慶是金門文學的指標性人物,所以我常帶台灣來的客人去會面。有一次我帶老頑童黃春明去書店看他,兩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陳長慶趁機請黃春明老師題字:「阮的家鄉是碧山」。黃春明不是書法家,卻一口應承。陳長慶把它鏤刻成石碑,如今矗立在金門睿友文學館旁,成為金門的文學地景與訪客的打卡熱點。沒有這一塊碑石,碧山的文學成分減色,睿友文學館的文學失分。
陳長慶只唸到初一,就因家貧而輟學,可是文學是他的信仰,金門的苦難遭遇成為他創作的養料。他用一生的時間耕耘文學,創作力之豐富,數量之多,質地之優,題材之廣,金門人少有人可以匹敵。呂坤和當文化局長之時,慧眼識英才,請他擔任金門睿友文學館首任館長迄今。
陳長慶當館長,真的把它當一件正事、大事在辦,從2019年開始,三個月一個檔期,到如今不知有多少金門作家在此陳展過。陳長慶把它辦的風風光光,給金門文學增加亮度、厚度與高度。他是無給職的金門文學館一人館長,他只問耕耘,不問收穫,幹得很起勁,也幹得有聲有色。由此可知,只要得人,什麼事都可為,印證了古語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陳長慶就是一個有心人,他不以自己的學歷自棄,發揮了老天爺給他的才華,為多難的金門留下了許多文學作品,成為認識戰地金門生活的津梁。另外他在金門文學館那一畝三分地,踏踏實實地辦,把它當成一件肩承的歷史盛事,一場文學經典的範式在經營。陳長慶的這一種特質,我思前想後想出了解方,認為他有金門的地瓜精神。
地瓜深藏不露,耐苦耐旱耐寒,在惡劣的天氣與環境之下不低頭不屈服不放棄,都要與天爭與地爭努力求取生存。陳長慶的創作精神與辦事方式,不張揚,不炫己,不問環境好壞,只求盡其在我,恰符合金門地瓜精神的特色。創作,默默地耕耘,辦事,惦惦的付出。假如不是他,金門文學館不會到今天還張揚起旗號。
然而,金門文學是陳長慶一個人的事嗎?不是,絕對不是。但是以陳長慶的率身而為,讓我們看到只要肯作事,就會作出一番事出來;不願作事,講得天花亂墜都沒有用。請問金門自詡自古文風鼎盛,為何只有蔡復一一人沾上晚明竟陵派的邊?文化底蘊深厚,為何只讓陳長慶一人揮舞著文學的大纛,在碧山演出一人的金門文學武林?
賴清德總統最近在國家文藝獎贈獎典禮上說:「如果政治和經濟決定了社會前進的速度;文化與藝術就決定了這座島嶼靈魂的深度。」他並強調文化底蘊是支撐偉大國家的力量。這雖然是對台灣本島說的,對金門同樣適用。
那個工廠林立之地的桃園,去年已經成立了文學館,那個天天把海濱鄒魯掛在嘴邊的金門,可不可以尊重作家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什麼時候也可以成立一座可大可久,而不是急就章式的應景文學館呢!
金門文化底蘊深厚,我們平日如雷貫耳,耳熟能詳。試問要如何落實金門這塊島嶼的靈魂深度呢?請不要讓陳長慶一個人努力在碧山那兒放煙花,想盡辦法撐起金門文學招牌的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