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浯江
「浯江何在?」五月中旬去翔安參加一場學術文化研討會,大會討論的主題叫「緩緩歸來的浯江」,這個題目真的發人深省,尤其是身為土生土長的金門人。
這個問題,曾經困惑許多研究金門歷史與地理的人。今日若有人站在金城鎮附近,指著那條發源於太武山、流經平原的小溪說那就是浯江,似乎順理成章。因為從小父老就告訴我們「浯江溪是金門的母親河,金門別稱浯江就是這樣來的」,然而,當我們翻開泛黃的古籍,走進散落海濱的古村落,凝視一方方斑駁的石碑,卻會發現:真正的浯江,從來不是一條溪流,而是一片海。
浯江,不在島上,而在島外。
金門是一座四面環海的島嶼,對於世世代代以海為生的先民而言,海不只是海,更是道路、是田園、是生命的延伸。因此,金門人習慣以「江」稱海。黃振良老師說,古寧頭有「三江環繞」之說,大地村有香火鼎盛的環江宮;山后聚落後方的海灣稱為後江;料羅灣一帶稱前江;北方海域稱內江或後江;金門與烈嶼之間的水道則被稱為西江。
這種稱法,乍聽之下有些奇特,卻是閩南海洋文化最自然的語言。正如廈門古稱鷺江,澳門別稱濠江,香港素有香江之名一樣,江字所指的不一定是河流,而是環抱島嶼的海域。
於是,浯江其實就是浯海。
翻閱《八閩通志》,可以讀到「一點青山下大江」的句子;《滄海紀遺》記載商旅「渡江」而來;《金門縣誌》則記錄鄭成功東征臺灣前,在料羅灣舉行莊嚴的「祭江」儀式。這些文獻中的江,顯然都不是小溪,而是浩瀚海面。
古人站在太武山巔,遠望同安、南安沿海,眼前波光萬頃,帆影點點。對他們而言,那片連結金門與大陸的海水,就是浯江。
然而,歷史的煙塵往往掩蓋真相。
多年來,不少人將浯江附會為浯江溪,甚至認為那就是浯江名稱的來源。直到近年,一些珍貴的田野證據陸續被發現,沉睡的歷史才逐漸甦醒。
二○二五年秋天,廈門鷺客社創辦人林鴻東在廈門翔安前浯社區一棵老榕樹下,發現一方光緒年間古碑重見天日。碑文中記載英烈堂形勢:「地臨浯江之濱。」短短幾字,卻猶如一道閃電劃破迷霧。
因為前浯村並不臨河,而是面向金門海域。碑文所稱的浯江,正是金門與翔安之間那片寧靜而遼闊的海面。這塊石碑,彷彿是一位沉默百年的老人,終於開口說出真相。更令人驚喜的是,相關線索並非孤證。
他在翔安霞浯社區的族譜裡,人們發現「霞浯別號浯江」的記載;祖墓碑石刻有「浯江」二字;古老門聯寫著「浯海安瀾慶泰平」。從前浯到霞浯,從歐厝到大嶝、小嶝,一座座宗祠、一副副楹聯,都反覆出現浯江、浯海、浯源等字樣。
這些散落民間的文字碎片,如同一顆顆珍珠,逐漸串連出浯江真正的輪廓。它不只是金門北方的一角海灣,而是一片廣闊的海域。它向西連接翔安,向東延伸至南安石井外海。
在南安楊子山的崖刻上,同樣能找到浯江的身影。清代碑記描述:「浯江渺瀰,萬頃一碧。」站在山巔遠望,太武山若隱若現,帆船穿梭其間,海天一色,煙波浩渺。這些文人的筆墨,與翔安、金門的鄉土證據彼此呼應,共同證明浯江並非虛構,而是真實存在於先民記憶中的海洋地景。
於是,我們終於明白,浯江不是一條河,而是一片海;不是地圖上的細線,而是一個文化空間。千百年來,這片海水承載著漁船、商旅與渡船,也承載著無數家族的遷徙故事。
金門許多先民來自同安、南安、晉江。當年他們乘著木帆船,穿越浯江而來,在荒蕪海島上開墾定居。從此,海峽不再是阻隔,而成為血脈相連的通道。
因此,浯江的意義從來不只是地理。它是一條文化之江。它連結著太武山與鴻漸山,連結著古寧頭與霞浯村,連結著浯洲與閩南大地共同的歷史記憶。當我們重新尋回浯江,也等於重新尋回金門的文化根源。
今日的浯江依然存在。
晨曦裡,它是料羅灣粼粼波光;黃昏時,它是慈堤外漁舟歸航的剪影;月夜中,它是太武山下無聲流動的銀色海洋。只是人們早已習慣稱它為海,而忘記它曾有一個詩意而古老的名字。
浯江何覓?
其實不必遠尋。
當你站在金門任何一處海岸,迎著鹹鹹海風,望向對岸朦朧的群山,那片悠悠無盡的碧波,就是古人筆下的浯江。它從未消失,只是在歲月長河中,靜靜等待後人重新喚出它的名字。
原來,我從小生長的這一大片水域「后江灣」及四周海域,就是我們在苦苦找尋的「浯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