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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糠之妻──記頂埕二三事

發布日期:
作者: 顏炳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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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枝小我二、三歲,算是金門名人,但從小我都不叫他荔枝,而是叫和平(火平)。早年他幹過廚師,之後曾在水頭得月樓旁的古厝內經營「金水食堂」,是電視台旅遊及美食類節目報導的對象,也上過不少媒體版面。後來買過幾艘船、跑過大、二膽等小離島的海上補給,也曾做過用小船載著遊客到金廈海域追逐白海豚、或在合適的季節夜裏到海上欣賞藍眼淚,當然也少不了偶爾海釣賺些實在的漁獲收入。
最近幾年,他也曾趕熱潮似的在陽翟老街租了個小舖面搞文創;時不時穿起草綠軍裝、站在街邊與觀光客合照,賣些適合老兵的紀念品或伴手禮。我曾吃過他親手燉煮的藥膳茶葉蛋,味道甚佳。荔枝本名盧文雄,其父母都是村內的宗親長輩,幾乎每天傍晚,他倆都要到荔枝外公家的地裏澆水,有時一起、有時輪著。
他父親名永卿,按盧氏昭穆論序,應是尚卿,大我兩輩,得叫叔公。他雖沒正經上過學、也沒讀多少書,但手上功夫倒有幾分,經常能琢磨出頗有新意的改良或發明,算得上是能工巧匠,荔枝一身折騰本事,估摸著是隨他。母親有個挺有古意、文氣又大氣的名字「兆睦」,感覺隨時都要協和萬邦、天下太平了。兆睦這名字,平時村裏沒人稱呼,左鄰右舍估計也多不知她戶口本及身份證上印著這樣的大名,人人都喚她「祖囡仔」。
兆睦娘家屬我們頂埕顏家十戶。按顏氏昭穆,她父親是我祖輩。有好幾年,每天都要在頂埕和他嘮上幾句,聽他講講他翼下一門出色的麒麟兒與鳳凰女。最讓我印象深刻是,日據時代他被日本兵抓去當「馬伕」,準備為日本兵牽騾馬馱運戰時物資。後來,他們一行被日軍監視押送的騾馬伕在路過漳浦盤陀嶺時,他趁隙冒死逃脫,之後一路躲藏、翻山越嶺、徒步走回廈門,再乘船回到金門。這樣九死一生的經歷,是他羸弱瘦小身軀內隱藏的苦難經歷。
兆睦娘家與俺家是正兒八經的鄰居,相隔一米、毗鄰而居。兆睦年輕時同俺二姑媽淑理非常要好,二人都生得極美,而且都是心靈手巧、精於縫紉女紅,感情親如姐妹,按現在流行語,大約就是「閨蜜」了。正因為人長得美,才會遭同村年輕的永卿叔公時時惦記。
記得很小的時候,俺家老厝正廳左側堂屋,曾經當過貯存草間,堆著曬乾當柴火的玉米稈、喂食羊隻的花生枯藤。屋內有一口大陶缸,常年裝著「米糠」,是用來調拌牲口飼料的。老屋宅從護籠邁過左側櫸頭、大廳屋簷,再從右側櫸頭的邊門穿出,可以直抵屋外,離俺家最近的就是兆睦家。
夏天時,櫸頭的門總是開著,穿堂風十分沁人。看一眼身姿綽約、面容姣好的水姑娘兆睦,眼裏就能凝出秋水的永卿叔公,自然是不敢直接登門攀談糾纏的,因此,離她家距離最近的俺家,就成了他最好的踟躕和逡巡之地。
俺媽曾說,年輕時的永卿叔公常來俺家,家人知曉他醉翁之意,在俺家只是蓄勢積膽做心理準備的,但既在俺家,也就少不得插科打諢。年輕懷春的他「無話講笳簍」。有一回,他一邊和俺家人閑扯,一邊掀開堂屋內大陶缸的木蓋子,戲謔地抓一把米糠往嘴裏送,惹得俺家人開懷大笑,也讓俺媽叨記了半輩子。好在最後,皇天不負,貌美如花的兆睦,硬生生被他「糠」到手,成了他此生最得意的「糟糠之妻」。
荔枝的外公外婆皆高壽。他外公幼時被顏家從湖美(湖尾)村抱養過來,少時的種種困苦窘迫,我也沒少聽他外公說過。後來他外公娶了前水頭一位溫婉善良的女子,可惜聽力有障礙,講話也只能連比帶話、伊伊哦哦。他倆老間隔數年的喪禮,都在俺家門口的頂埕舉行,作為親同晚輩,自然也是要參加的。
令我最感動的,是荔枝外婆的家祭儀式。靈堂有一幅裝框的油畫人像,是由荔枝的小舅、知名畫家顏國榮親手繪製,此外,國榮還親手撰寫一篇追悼詞,親自用閩南語真情地述頌耳聾母親對家人的付出與對子女們的愛,聞之動容。憐伊當年,荊杈代釵,粗糲充腸;臨終,情回頂埕,金章服,未忘糟糠。
頂埕之於我,非僅是沉重的情愫。一磚一瓦,一石一屋,層層疊疊,是從童年至今摺疊封存的歷史。頂埕有一大厝右側,突出粘附著一間五平方左右的小屋,屋頂已經倒塌,爬滿藤蔓。記得小時候,姆婆就住在裏面,擺放一張床後,就沒有剩餘空間了。我年幼時,看到的姆婆就已經垂垂老矣!那時偶爾會和同祧的兄弟玩伴阿狗、木本(姆婆的孫子),在她的床榻上蹦跳嬉戲。
姆婆的丈夫(伯公)和他一夥兄弟、堂兄弟(包含我阿公)七人,除了留下一個年齡最小的叔公,都落番下南洋去了。從阿公留下的僑批,我知道他們是去新加坡牛車水一帶做工的。俺阿公是獨子,俺曾祖過世後就回金門,此後曾祖母就不允許他再落番了。
聽俺媽說,伯公在南洋過得極苦,也沒攢下錢。晚年想回金門,但缺路費,而且姆婆還跟他說,你回來做什麼?家裏沒啥地方容身,回來睡豬寮嗎?因此,伯公只得在異地番邦抑鬱而終。姆婆和伯公是被苦難時代硬生生撕扯開來的苦命鴛鴦,連卑微地守著布衣糟糠的日子都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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