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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日期:
作者: 寒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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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往生三十年,母親也離世十八年。漫長的時間大河,足以沖淡無數日常的瑣碎,卻始終無法抹去雙親在歲月中的篳路藍縷、辛勤開墾的堅毅背影。當年,他們帶著我們一大家子,從烈嶼離島遷徙到大金門,耗費了諸多精力與心血。
在那個物資匱乏、局勢動盪的年代裡,每一次的抉擇都伴隨著旁人的質疑與現實的挫折。然而,縱使人生的磨難接踵而至,雙親依然抱持著正向積極的信念。在荒煙漫漫、雜草叢生的野地裡,他們用一雙長滿老繭的手,一鋤一犁地墾荒成功,硬是在貧瘠的土地上為子孫開闢出安身立命的家園。這份「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的恩澤,成為後代一生受用不盡的資產。
爾時家中環境艱難,一身傲骨的父親,是最堅固的支柱。記憶中,他每天總是在烈日下揮汗如雨,爆大的汗珠順著他剛毅的面頰不斷滑落,總濕淋衣裳。他的所有堅持,不過是為了在這島嶼掙得一塊屬於自己的田地,將原本的貧瘠化為肥沃,好養活一家老小。當歷經千辛萬苦而夢想得以實現,家境稍有起色之際,命運卻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父親尚未開始享福,便因食道癌手術半年後,撒手人寰。
一生命運乖舛的父親,年幼時家境清寒,甚至必須向他人賒欠棺木才能安葬祖父,那時引來諸多鄉里的恥笑與輕蔑,是何等刻骨銘心的屈辱。雖然最深的悲慟隨著歲月流逝而逐漸度過,然則在日後的茶餘飯後,父親仍常提起這段過往的陰影,語氣中的無奈與痛楚,為人子女者聽聞,心中總是不忍與酸楚。
當年,我的婚姻選擇並未得到家族長輩的祝福。儘管如此,心中依然念茲在茲的是生養我的父母。當父親臥病在床後,我的經濟狀況亦極為拮据,每月除了必須支付公婆的生活費以及家庭的日常開銷外,口袋裡有多少餘額,總是雙手奉上,期望能對父親的醫療費用及營養補給有所幫助。那時候,算命先生曾言父親福澤深厚,可活到八十六歲高壽,豈知他才六十八歲就與世長辭。
當時大姊提議,父親的棺木應由出嫁的女兒負責籌措,由我與她各出資新台幣叁萬元整。此時的我已阮囊羞澀,向他人借錢買棺。在借貸的過程中,那些冷嘲熱諷,讓我瞬間深刻體會到父親當年在賒棺葬父時,被踐踏的尊嚴,是處於何等的窘態與悲戚。
而母親的離去,更是我心中多年難以癒合的傷口。記得某年某月某日的下午,一位親戚突然來到家中,對著母親說了極其難聽的話語。患有高血壓病史的母親,心緒受到極大的刺激與激盪。幸虧當天晚上,四哥夫婦剛好返家探望,一進門便發現母親狀況不對,立即將她送往醫院急診,插管並後送北榮。但受限於當時離島醫療後送手續的繁瑣流程,加上飛行的漫長航程,母親在顛簸與等待中錯過了黃金治療期。當抵達北榮時,經醫生評估已無法進行手術,只能安寧返鄉,碾碎了我們的期盼。
婚後的我,毅然擔負起夫家的子媳使命。尤其在婆婆過世之後,我們夫妻倆肩上的負擔變得更加沉重。雖然娘家每年的五個祭祀,我從不缺席,但要同時肩挑公公的生活起居,又要打理婆家繁複的祭拜儀式,總有分身乏術、心力交瘁的時候。於是懇託娘家大嫂在採購祭品時,順便協助我準備一份,持續數年後,直到大嫂後來必須幫忙帶孫子、無暇分身而作罷。
家的完整與溫度,每滴汗水都承載著幸福的重量。尤其在僻壤鄉野的艱苦歲月裡,倘若沒有超乎常人的毅力與堅持,是絕對無法扭轉命運、迎來歡喜的人生。而家庭成員之間的相互信任、包容與牽掛,正是推向家族圓滿的最大動力。雙親雖已遠離,我們八個兄弟姊妹也各有歸宿。雖然十個指頭不一樣長,父母生前對待子女的厚薄亦難免有所偏頗,但自己親手栽種、灌溉的果實最是甜美,也最能散發出持久的飄香,亦是最踏實的幸福。
今年五月十五日(農曆三月二十九),這是一個對我們家族而言意義非凡的日子。由小弟發起,四哥提出申請,擇定吉日吉時,將原先土葬於金湖第三民眾公墓的雙親遺骸起掘,恭迎至金門縣納骨堂安奉,讓兩老從此有了一個可以遮風避雨、永久棲身的清淨之所。一方面是為人子女的責任,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避免因墓地使用時效已過,相關單位依法進行統一處理的遺憾。
每年的清明時節,依循習俗至公墓為公婆掃墓祭拜後,總會帶著孩子們特意繞道前往雙親的舊塚,向他們的外公、外婆請安致意。終究,親生父母與公婆享有同樣平等的地位,盡本分做事是後輩子孫該盡的義務。無論對娘家還是婆家,盡該盡的責任,做該做的事情,無愧於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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