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翼臨風闊,澄懷納萬疆
祖父下南洋後,對蘇門答臘熱帶雨林中的稀有爪哇鷹鵰,有所嚮往,加上受到印尼文化對金翅鳥的崇敬影響,特別將猛禽鷹鵰納入老家的裝飾,有別於閩南傳統民居。
老家前廳隔扇門上方的橫樑,刻有兩隻展翅的鷹鵰,鳥首微昂,前額圓潤,左邊的向右看,右邊的向左看,帶著巡視護衛的神態;眼睛突出,嘴短厚實,帶著威儀的氣勢。鳥身施以金漆和金箔,剝落的金漆露出若隱若現的紅色底漆。翅膀的短羽層層覆疊排列,下面的長羽以密集刀法刻出放射狀,羽端採用鋸齒修飾,具有流動感。
華麗的金漆被歲月磨成的黃銅色,但刀痕越發明顯,細看能感受當年匠師的手勁。橫樑塗滿黑漆,顯得沉靜厚重,與金紅色形成強烈對比,讓張著雙翼的鷹鵰充滿生命力和神聖性。
鷹鵰的底座有襯景紋飾,一幅展開的銀色卷軸上方刻著蘭花和靈芝,邊緣以回字紋裝飾,幽雅又祥瑞。傲然舒展的蘭葉與豐潤飽滿的靈芝,象徵芝蘭之氣,而綿延不絕的回字紋,是福壽延綿的祈願。
我曾想,南洋文化只是表面的陶染,祖父用金色鷹鵰當作精神標識,應該有其文化底蘊和傳統根基。猶如我尚未深入了解金翅鳥潘查希拉之前,就特別鍾愛這組雕刻,以此作為我出版的書《在我和世界之間有一座島》、《在高粱田與星空之間》書脊的圖騰,《故物有聲》把鷹鵰融入書籍的封面設計。臉書「蔡就是蔡」粉絲專頁,也是採用這對鷹鵰作為封面照片,展翅欲飛,氣勢十足。
《列子‧黃帝篇》:「黃帝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帥熊羆狼豹為前驅,雕、鵬、鷹、鳶為旗幟。」《詩經》描述軍隊出征的場面,「牧野洋洋,檀車煌煌,駟騵彭彭。維師尚父,時維鷹揚。」借鷹象徵軍容的威猛和戰爭的勝利。又《周禮‧冬官考工記》記載,西周、春秋時候的旗幟,「熊虎為旗,鳥隼為旟,龜蛇為旐,全羽為旞,析羽為旌。」反映出以前在軍事與政治上對鷹的崇拜。
文學作品中,常用鷹的形象比喻人的非凡心志、博大胸襟和無畏氣概。例如《文心雕龍》:「夫翬翟備色,而翾翥百步,肌豐而力沉也;鷹隼乏采,而翰飛戾天,骨勁而氣猛也。」以山雉多彩卻無力高飛,作為對比,稱讚鷹的剛勁堅韌,不但具備高飛摩天的不凡氣質,還擁有英姿剽悍的風骨。
《西遊記》裡的大鵬金翅雕,「金翅鯤頭,星睛豹眼。振北圖南,剛強勇敢。變生翱翔,鷃笑龍慘。摶風翮百鳥藏頭,舒利爪諸禽喪膽。」大鵬,出自《莊子‧逍遙遊》:「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塑造鷹的理想化身。之後,李白《大鵬賦》:「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杜甫《咏鷹》:「黑鷹不省人間有,渡海疑從北海來。」藉著大鵬鷹壯偉、神勇,表達精神的遨遊與自由。
順著經典文學中鷹、大鵬、金雕的脈絡,我多年的疑問,終於有了理路。
我回望前廳的鷹鵰,金漆、金箔、銀漆多麼耀眼動人,表面上看似彰顯財富和視野,祖父在創新閩南傳統民居的格局和審美之際,同時,他把歷史淵源、文化思想與精神智慧,一刀一刀刻進去,成為這個家的底蘊,期許下一代能擁有如鷹的底氣,振翼臨風闊,澄懷納萬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