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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山寺前的風獅爺

發布日期:
作者: 陳慶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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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兒子在會山寺前那尊風獅爺拍一張合照。剛開始,只到風獅爺的胸口,然後到風獅爺的嘴巴,然後跟風獅爺齊平,現在風獅爺只能到他的胸口。
「牠臉上的紋路不太清楚。」
幾百年的海風吹下來,把牠的臉都磨鈍了。眼睛、鼻子、嘴巴都還在,可是輪廓都變平了,嘴角還看得出往上翹,像在笑。
從頭到腳,本來風獅爺刻滿了一圈一圈像雲一樣的卷紋,現在也快被磨平了,只剩一點藍色和金色的舊漆,卡在凹下去的地方。牠雙手在胸前握著,腳邊有一只小香爐,讓村民燒香拜拜。
金門的風很大,冬天東北季風一起,砂石滿天飛,所以村子的路口要立一尊風獅爺,鎮住風沙。陽翟有四尊守護神,牠是其中一尊。
「這尊風獅爺有什麼特別嗎?」
這一尊,是從東溪扛過來的。
「扛過來?石頭那麼重,誰扛的?」
說起來話長,要從宋朝講起。
「宋朝?這麼久以前?」
很久了。宋朝的時候,陽翟陳家的先祖娶了內洋的媳婦。內洋,就是現在的內洋、東溪、東山一帶。那時候陳家是大戶,所以內洋嫁女兒,陪嫁的不是金銀首飾,而是一片海,內洋的海。
「海也可以當嫁妝?」
住海邊的金門人把海當成是田,所以陪嫁的是內洋外海那一帶的海田,從此陽翟陳家就有了那片海域的捕魚權。
可是過了好幾代,內洋的人不服氣了,明明是自家門口的海,魚卻要算你陽翟的。於是兩個村子吵了起來,吵了很多年,最後談成一個約定:往後內洋人自己下海捕魚,撈到的七成歸自己,三成當作租金,交給陽翟。
「像在收房租。」
差不多。這個約定,收了好幾百年的租。可是又過了好幾代,內洋的子孫不肯再交了,陽翟這邊呢,也沒力氣去爭那片海了。最後,兩個陽翟的壯丁走到東溪,把原本立在那裡的風獅爺扛了回來,當作這筆海權的了結。從此海的事、風獅爺的事,兩村人都不再提。
「所以一尊石獅子,就抵掉了一片海?」
這是一段說不清楚對錯的事。你說陽翟佔了海權不對嗎?那是人家的嫁妝。你說內洋不交租不對嗎?那本來就是他們門口的海。到最後,是這尊風獅爺,把兩個村子幾百年的恩怨化解掉的。牠站在會山寺前,嘴角才會這樣笑笑的吧。
後來研究風獅爺的人發現,會山寺這一尊,和東溪現在那一尊,長得像一對兄弟,像是同一雙手刻出來的。也難怪,牠本來就是從東溪來的。
「那為什麼金門到處都有風獅爺?又不是每個村子都搶過海。」
這就要說另一件事了。你還記得去年我帶你去田浦水庫旁探勘過地質嗎?我們在那裏挖過泥炭。四十年前我在做金門地質調查時,曾在陽翟、斗門、內洋、山西、西吳、后壟這些村外挖過土,往下挖大概半公尺到一公尺,常常會挖到一層黑黑的土。老農夫叫它臭土,像爛了很久的樹葉和泥巴悶在一起,那就是泥炭,是植物埋在地底下多年慢慢變成的。有的還來不及變化,挖出來還看得出樹根、樹幹的樣子,黑黑的,像一截睡著的木頭。
那層臭土告訴我們,很久很久以前的金門,不是光禿禿的黃沙,而是水草豐美、沼澤遍布、樹林很密的地方。後來樹被人砍光了。金門設了很多鹽場,官府要的鹽多,冬天太陽不夠,就砍樹燒柴、煮海水取鹽。樹沒了,花崗岩就加快風化,裡頭的石英碎成細沙,把溪流、湖泊、水澤一層層蓋住。土地越來越貧瘠,後來的金門,就成了遍地飛沙走石了。
後來明末的海盜、清初朝廷的金門遷界清野,山林被毀得更徹底。土地養不活人,金門人只好離鄉背井,下南洋去討生活。留下來的人,還能怎麼辦呢?
「拜神。」
對,求神明。風獅爺就是這樣來的。風沙一年比一年大,人擋不住,就立一尊石獅子,替他們擋。我們現在覺得風獅爺很可愛,是古蹟,是文化遺產。可是牠剛被立起來的時候,那是金門人求救無門的情況下,才求來的一個依靠。
兒子沒說話,回頭又看了那尊風獅爺一眼。
風吹來,掀動牠身上那件淡黃的綢袍。那尊風獅爺還是笑笑的,還是幾百年來那副模樣,幸運的是,牠現在看的是綠意盎然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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