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Enter到主內容區
:::
:::

雲端上的告別

發布日期:
作者: 顏炳洳。
點閱率:183

 「西潭」位於西海路二段往延平郡王祠路上中段的路旁,是早年我們賢聚村重要的灌溉水塘之一,也有一些關於它的故事留傳。由於缺乏維護,水塘四周水草蔓生,幾場雨後,雜草更是瘋長;加上不斷堆砌的建築垃圾與廢棄輪胎、貨櫃、中巴,甚至船隻,雜蕪髒亂已經配不上西潭的景致和美名。
 荔枝與友人合租了西潭邊地塊,那艘廢棄大船正是他拖吊來擱置在潭邊的,水塘內還有二艘較小的平底船,用繩子拴在岸邊榕樹幹上,也是他的。去年底他向我提及有心整理美化西潭周邊環境,我拊掌贊同,隨即協助提案向金門社區規劃師協會申請了些許補助。荔枝也用了些心思,從各地拆除的老厝廢墟搜集來好些顏只紅磚、石磨輪盤、石珠凳及廢舊木鋤犁,在西潭邊砌出花圃、步道及用兩木犁做成對稱背靠的休閑長椅。
 今年母親節,他邀集了社區理事長及村中一些婦女長輩,一同在西潭邊體驗了手作漆染扇面的活動;思維理事長還贈送每位媽媽一朵康乃馨聊表心意。有倫村佬每日從顏氏家廟正前方自宅出發,往來延平郡王祠健走。路過西潭邊駐足,和我閑聊了他小時候西潭的樣子。
 他們小時候夏日總愛在水潭中游泳。潭中央原本有塊大石,如今不知是沒於水底,抑或是在後來的施工中被移除。他說,當年俺爸還曾經從潭水中救起不諳水性的玩伴有智。俺爸在西潭救人這事,我是第一次聽說。不過俺爸水性甚好,是俺小時候親眼見過的。
 在鄉下,每當作物換季輪植,田地都需要重新翻耕。一般都靠老黃牛拉動犁鋤,交錯來回於田壟兩端,梳理成一股股、方便種植。俺家沒養牛,自打有記憶起,陪俺爸耕田犁地的,是匹黑棕色母馬。夏令時節,一人一馬,穿梭地頭。俺爸口中嗨啊嗨啊地喊著,老馬鼻中吭哧吭哧地噴著熱氣,那是拖拽著一家子生活重擔的吶喊與喘息。
 地頭勞動結束,偶爾俺爸會連人帶馬,一塊兒進入附近水塘中消消暑,順便游游泳;在顏氏祖廟右後的水塘,俺見過俺爸與馬轉圈同游,在後長溝的水庫也見過。游罷,俺爸牽馬上岸,然後意猶未盡地說,他可以從金門游到對岸廈門。小時候,總認為他在吹噓,直到聽說他從西潭中救起有智宗長一事,總算是有點相信了。
 有智是我們頂埕顏家十戶之一。他父親早逝,孤兒寡母,頗多艱辛。青壯時期,有一陣子心神還出了岔子,那時我就讀國小,平日見他老是失神恍惚,在村中遊蕩;有時大熱天中午,他不會躲到頂埕屋前的大相思樹下納涼,反倒像是被老士官長上了身似的,在炎炎烈日下怪異地喊起集合口號,以及立正稍息口令,彷彿正操練著士兵。他的一生總結起來,算是磨難多舛。
 可他酷愛下象棋,棋藝應該是不錯的。我讀國小國中那會兒,好幾次親見他拎著棋盤向俺爸發起挑戰,不過多鎩羽而歸,顯然,俺爸棋藝更勝一籌。俺爸也教我下過棋,總說讓我一車一馬一炮,也不是他對手,這倒不是吹噓,我真下不過。
 對於俺爸那一代人,如果沒有做點生意、掙點十萬大軍紅利,而是在田地裏幹農活的,大抵日子都過得艱難。俺爸幹了大半輩子農活,維持一家子吃穿用度,都還捉襟見肘。高粱、玉米、麥子、花生、地瓜、大豆、蔬菜……樣樣都不遺漏,但鄉下家家戶戶都這樣,好像也沒聽說哪家是靠務農發家的,能維持一家溫飽就已不易。偶爾栽種些五穀菜蔬以外的經濟作物,譬如甘蔗、西瓜。日日照看,澆水灌水,臨收成時,卻遇上颱風,血本無歸。
 記得有一年除夕前一晚,隔著房門布簾,聽到俺媽同俺爸說,明天就過年了,孩子們連雙鞋都沒有,俺爸聞之靜默。多年來我無數次想起那晚所聽到的對話,設想那無奈的靜默對於一個男人自尊的摧折和肆虐。
 俺爸這一生,在孩子們都長大獨立前,大抵沒過幾天輕鬆日子。好不容易熬到有點盼頭,身體卻開始出狀況。在那些陪伴他進出花崗石醫院坑道ICU的日子、那晦暗陰濕隔絕的病房,曾經引發的幽閉恐懼症……。在夜半恍惚中,我接到加護病房護士來電,說父親情緒失控了。趕到醫院,急切折入加護病房坑道,窄小低矮坑道,放大了腳步與喘息聲。
 一入ICU,只餘昏黃燈光下,父親坐在病床邊緣,手臂上的點滴針管,全被他自己扯下,手臂、地上血跡斑斑。那空洞驚惶的眼神看到我後,好似抓到救命稻草。我開了病房大燈,拉了把椅子坐在病床一側,他才稍稍寬心的躺回病床。
 和多數中風患者一樣,父親之後經歷了兩次出院、恢復,又復發入院、後送……的反反復復。我陪著父親坐了三回後送直升機、一次華信航空小飛機。最後一次,離開松山,在直升機上,一邊聽著噠噠的螺旋槳聲,一邊有節奏地按壓手上的呼吸器。夕陽餘暉中,俺對著老爸低語,咱們回金門了,以後不再來了。

回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