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的春天:住院一周心情札記
《急診室的春天》,一部在台灣熱映過的經典醫療長壽影集。美國廣播公司(NBC)於1994年至2009年期間製播,全劇共15季、331集,源自小說家麥可‧克萊頓的創作,以芝加哥庫克郡總醫院的虛構急診室為舞台,手持攝影,快速剪輯和極具真實感的醫療細節,改寫了電視醫療劇的敘事風格,影集寫實震撼,節奏如同真實急診室般分秒必爭,內容涵蓋生死抉擇、醫療倫理與社會議題,此劇榮獲高達22項艾美獎座肯定。
有那麼一天,我的人生舞台,也演出了現實世界版《急診室的春天》。
祖益是我國中時要好的同班同學,去年五一勞動節重相逢,上演半世紀後「兩個人的同學會」。近一年來,身體失調,歷一次急診,二十多次回診,成了「藥罐子」,但還不到住院標準。祖益約了要來家裡的星期天下午,我的身體頓感不適,水腫復發,手腳乏力,無法會客,沉沉入睡,躺在床上近20小時遲遲爬不起,第二天中午社工發現,緊急打119叫救護車送急診,醫生初診,白血球偏高、發炎,要立即辦理住院接受治療。生命中新的紀錄新體驗,我首次坐上救護車及住院。
一堂白血球的功課。人體免疫防禦部隊。當身體受細菌或病毒感染、組織受傷或產生發炎性疾病時,免疫系統會發出動員令,導致血液中的白血球數量顯著增加。若白血球數值(正常範圍約為每微升4,400至11,000個)偏高,通常代表身體正積極對抗發炎。
全台正面臨嚴重的護理人力荒。主因包含薪資偏低、輪班高壓及職場環境不佳,儘管台灣有超過31萬名護理師,執業率卻僅約六成,導致各大醫院被迫「關床」,急診與手術大受延宕。
枯坐輪椅上,登記等待入病房前,只能先以一個晚上等到急診室一張床。入院消息卻很快在朋友圈傳開。老鄉老友老哥迅即出現,朱美女,妙玲女子,胡思阿寶及樹森在第一時間趕來,朱美女特別引介來台11年,能中文說寫,和善的爪哇24小時看護阿蒂,我眼中的「印尼公主」,但彼此語言,文化仍有溝通障礙,常雞同鴨講,「看護挺壯的,很有安全感」,「哈!希望透過這次入院詳細檢查,可以改善你的身體狀況」,「你住院的這些天,可以好好記錄急診室的一切,讀者讀起來會特別有感」。
上網搜得,印尼籍看護已成為台灣各家醫院病房中最普遍的照護主力,起於人口快速老化,加上本地看護人力嚴重不足且費用高昂所導致的結果,外籍看護中,比例超過四成,高居各國之冠,她們普遍個性純樸、服從性高,且對照顧臥床長輩展現極高的耐心,普遍具備良好的華語及台語溝通基礎,個性溫和、適應力強,對長輩照護具備高度耐心,文化飲食,多數信仰伊斯蘭教,最大的飲食禁忌為「不吃豬肉」,提醒雇主應尊重其宗教習慣與每日祈禱時間。
2026美加墨世界盃,7月20日就要進入冠軍賽殊死戰了,大力神盃落誰家。而我的世界,就只抬頭望見天花板低頭看到阿蒂了。
手機被阿蒂沒收,看管。院長入院的消息仍然藏不住,總有一張張意想不到的臉不知何時會現身。何國傑院長,黃昌宏博士,何克勝外交官,以及正進行「宜蘭囝仔轉來宜蘭,追憶我們共同的逝水年華」返鄉展的攝影達摩鐘永和及人文攝影家陳文發等都不約而同前來探訪,急診室成了我人生的中場休息室,生命馬拉松加油站。世界盃還沒打完,「守門員」竟落跑了,原來鐘永和張開口,過去整齊的一排牙齒,「門牙」竟不見了,我想起五度擋下梅西火球的非洲51萬人口小國寫世界盃傳奇的維德角門將沃齊尼亞;「記錄台灣作家群像」的陳文發,從1999年起耗時逾15年,走訪全台拍攝超過400位書寫者,透過鏡頭與文字為文學界留下歷史身影與空間紀錄,老派底片攝影,堅持使用黑白底片、不刻意美化、拒絕使用閃光燈,不追求表面的美,而是透過自然光影捕捉作家的真實神韻與底蘊,病榻上,發哥看到我,不改「黑色幽默」本色,「燕南書院院長住院,也是文化大代誌,你就為自己發個新聞稿吧」。
詩人畫家王婷人美,心善。急切連繫相熟的副院長,快安排大文豪入院,給他一張安穩的床吧。副座立馬指派二位主治醫師殷殷關切。排隊中仍住不進樓上的普通病房,惟在急診室等候中已得到充分檢查、治療:抽血,驗尿,照X光、超音波,電腦斷層,篩檢流感,打抗生素、食鹽水吊點滴,每四小時量一次耳溫、血壓、血糖,也測血紅素等。
24h燈火通明。我化身急診室的遊牧民族。床位移動三次,從A1、A9再搬來B11,總接近醫護可就近看守的護理站。
每天也都有新的左鄰右舍報到。看盡病房中的眾生相。急診室緊鄰急救室。隔壁床從事營造也寫書法,洗腎中的王大哥二度被搶救回來,五口之家和樂團結,老妻及事業有成二男二女輪流當看護,轉入一天要自行負擔五千多元的非健保給付的高檔病房,離開急診室前,王大嫂特地帶來我唯一還沒見到的美麗小女兒來辭行。
病房中竟也遇見老鄉。二十五年宅急通苦力生涯,來台第二代的林哥剛從上市公司經理退休,正接受癌末治療,醫生說他生命還有三個月,看來樂觀爽朗的他,我寧願相信是誤診,也相信神蹟出現。他說起父親20歲時離鄉,就再也沒搬回故鄉長住過,三年前走了,留下落葉不能歸根的遺憾。
仍然未能等到入院的病房。急診室一周,白血球發炎已壓制下來,醫生診斷可以出院了。「楊大哥,可以紀錄在急診室等床位的感觸,急診室的眾生相,又是你寫作的好題材,不累的時候打發時間,抒發心情,你信手拈來都是好文筆」,出院那一刻,Mei來訊。
〈渴望〉詩中的「渴望」。離開病床。回到家中那張破爛但安穩的床。一代詩魔洛夫知我渴望甚麼吧,乙未年春節,自加拿大溫哥華手寫傳真給我一首小詩〈渴望〉:「我們渴望/一雙蚱蜢有力的腿/渴望風箏/和它的天空/渴望詩與遠方/以及一只/風平浪靜的枕頭」。
菸齡40多年,這次住院,竟可以忍著菸癮,不再給尼古丁綁架。啊,春天是甚麼。漫長地,苦苦等待。出了急診室,就是春天了。感謝主,讚美主。阿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