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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實力的輸出:從《給阿嬤的情書》談起

發布日期:
作者: 江柏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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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近,《給阿嬤的情書》成為華語電影市場的一個意外。它沒有巨大的製作成本,也沒有明星與奇觀撐場,卻用潮汕話、泰語與一封封僑批,把潮州僑鄉與泰國僑居地之間的半世紀牽掛,重新推到觀眾眼前。故事表面上很簡單:孫子為尋找遠在南洋的阿公而赴泰國,阿嬤則在家鄉守著多年寄回的信與錢,等待一個未能歸來的人。最後被揭開的並非財富傳奇,而是另一位泰國女子代替亡者持續書寫、匯款與守約的漫長善意。
所謂僑批,本來就是家書與匯款的結合,是僑匯的收據,也是感情的口頭憑證;它之所以能從檔案走進銀幕,是因為紙張背後的散居家庭。電影之所以能在東南亞華人社會引起迴響,正在於它觸動了許多家庭沒有機會說出口的共同記憶:有人離鄉,有人守厝;有人在異地求生,有人在原鄉等信;一封信裡有平安、歉疚、責任,也有一代人不輕易說愛的方式。對潮州人如此,對福建人、廣府人、海南人,乃至金門人,又何嘗不是如此。這並不只是「落葉歸根」的敘事,也同時勾起「落地生根」的反問:那些在曼谷、檳城、新加坡、汶萊、馬尼拉長大的人,故鄉究竟是在族譜裡,還是在日常生活的土地上?
正因如此,這類電影的力量,恰恰不同於戰狼式的銳實力。銳實力常以國族、我群及他者、勝負來召喚認同,聲量龐大,卻只讓觀眾被動員出民族主義的情緒;《給阿嬤的情書》則從飯桌、方言、祖厝、家書與等待切入,讓政治尚未開口,情感已先抵達。新加坡媒體之所以警覺其統戰效力,未必是因為電影本身高喊口號,而是因為它證明了文化敘事最有效時,往往不以命令或強勢的形式出現。軟實力的關鍵,不在於要求誰認同誰,而在於讓人願意把自己的家族故事投射進去;一旦觀眾在別人的阿嬤身上看見自己的阿嬤,疆界就暫時退到鏡頭之外。這就是共情的力量。
從這個角度看,金門其實早已具備成為「說故事的島嶼」的條件。我的長期研究指出,近代金門的歷史不能只以戰地前線來理解;在二十世紀中葉以前,它同時是一個人口外流、僑匯流入、親族網絡跨海延伸的僑鄉。金門人順著季風與航路前往馬來亞、新加坡、汶萊、印尼、菲律賓、日本等地,在碼頭、橡膠園、雜貨店、船務行與會館之間求生;待稍有積累,又把金錢、信件、觀念與建築式樣帶回故里。於是,金門的僑鄉文化不單在抽象的鄉愁中,也具體留在僑村、洋樓、家廟、族譜、墓園與家族口述裡。因此,洋樓不是單純的光宗耀祖,它是南洋經驗返鄉後與閩南傳統相遇的結果;修橋鋪路、興學啟蒙,也不是單純的慈善,而是散居者與原鄉之間重新分配責任的方式。更值得珍惜的是,這些故事往往不是大人物的傳記,而是某個祖父為何出洋、某位祖母如何撐起家計、某封家書為何遲遲未回的細節。這些有形文化資產與無形記憶交疊起來,比任何宣傳標語都更厚實且有力。只可惜,外界談金門,往往只想到地緣政治危機、兩岸衝突,彷彿這座島只是一張軍事地圖上的標記;談到洋樓,也只框限於異國情調的物質形式,而不是一部跨海移民史的情感經驗。
但是,我們談金門的軟實力,並不是要複製《給阿嬤的情書》的祖鄉召喚,更不宜期待海外金門人必然「心向故鄉」。事實上,絕大多數的海外金門社群早已在所在國落地生根,是當地社會的公民、納稅者,也與東南亞各國的獨立建國經驗共同成長著;繼續以「華僑」或「金僑」概括他們,反而可能抹去其複雜而成熟的身分。金門真正可以做的,是以影音、文學、展覽、地方劇場與數位典藏,讓自身以新的文化身分被看見:不是臺海危機的弱勢角色,而是連接東南亞、臺灣與閩南世界的記憶節點。這需要的不是口號,而是基礎研究、敘事轉譯與文化創作的長期工程。唯有如此,金門輸出的才不是鄉愁的召回令,而是一座島嶼面向世界的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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