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的番批
早年許多金門前輩選擇落番,遠赴番爿(民間口語亦寫做番邊)討生活;閩南人、金門人對故鄉泛稱為「唐山」,唐山是根,番邊是謀生之地,有句俗諺:「南洋錢,唐山福」,到南洋打拼返鄉的華僑被稱為「番客」,從番邊寄回鄉的錢叫「番銀」,用番銀蓋的房子叫「番仔樓」,是光宗耀祖的大事;番客回鄉發送給鄰里孩童的糕餅叫「番餅」,至今仍記得拿著番餅時那種開心又滿足的感受,在那個困苦年代顯得特別滋味甜蜜。
然而落番者不論發達與否,在每個人心中最期待的,就是能收到來自遙遠海外的「番批(家書)」;滄海隔絕唐山與番邊,滿載無盡的思念鄉愁,番批成為親人間唯一的臍帶。
就在我剛上國中二年級不久的某天下午,當我下課回到家時,一進門就看到大哥正在打包行李,看似要出遠門的樣子。大哥見到我就嘆一口氣說:「老三,我接到派令,下星期一就要調職到烈嶼鄉公所上班,二弟去年去當兵了,家裡還有許多農務要忙,父親年紀大了,你就盡量多承擔些」我連忙點點頭應聲道:「我知道,大哥放心吧,如果真需要時我再到村公所借電話通知大哥」大哥沒再接話,低頭繼續整理行李。
我站在旁邊,突然他回頭道:「有件事你得代替我繼續照顧隔壁的阿婆,她每個月都會到家裡來,要我幫忙寫信寄給南洋的兒女和親戚等,記住喔!」我滿口答應:「幾十年老鄰居了,爸爸媽媽也樂意我能為這些老人家盡心作點事。」母親常說這是做功德、添福報,年紀輕輕的我可沒想那麼多,事情來了,把它做完就是了。
鄰居的蔡姓阿婆,有兩個兒子,都去落番,分別住在印尼和馬來西亞,女兒和女婿則在新加坡經商,子女們都很孝順,總想接阿婆到國外侍奉,但她堅持留在家鄉,除了不習慣南洋的生活,心裡最惦記著廳堂上列祖列宗,需要在忌日或節日供養祭拜,晚輩都會按時寄錢(番銀)回來祭祖和孝順母親,每次收到信的時候,對老人家來說,這是她最感榮耀和滿足的時刻。
阿婆出生於晚清,大半生在民國度過,一身黑色右衽布衣的古典服飾,頭髮整齊挽成舊式低髮髻,腳下是廢止多年的三寸金蓮,雖然時代變遷,但出生於晚清的金門老婦人,仍是如此的穿著,一身古貌藏盡歲月滄桑。
年邁七十多歲的阿婆依然精神健旺,小巧的纏足,步履平緩端正。她總會先打聽我何時有空的時間,帶著她特地買來的西式信封信紙,進門時總是客氣地向爸媽打招呼:「又要麻煩阿山幫我寫批了」總不忘帶著一個小布包來,裡面裝著要送給我們的萬金油、驅風油、五塔散之類的南洋出產藥品。母親推辭說:「舉手之勞,不必客氣」,但阿婆堅持要我們收下,不然就要把信封信紙帶回去了,母親只好收下(那時代由金門華僑帶回來的藥品都顯得非常珍貴)。
寫信前我會先攤開阿婆收到來自南洋的信,邊看邊一句一行唸給她聽,信中有些太簡短的語句,我就稍作擴大解釋,盡量傳達出完整充實的訊息。她聽了時而緊蹙眉頭,時而露出淡淡的微笑,但很少插嘴,整封信聽完了,她就微微一笑:「我都知道了,謝謝你。」有幾次當我唸完信後,見到她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心裡有點慌張,不知所措,她緩緩道:「阿山你就開始幫我寫信吧!」
五、六十年代以前,國際交通不便,久別難重逢的思念之情,就藏在她那雙緊盯著信紙的眼神裡,雖然不認識字,但會用心算著我落筆的字數和詞句長短,然後用很慈祥的口吻:「阿山,我交代的事都寫到了吧!」一張小小的信紙,承載著老人家心上千斤萬重的思念與期待,每次信寫好後,我都會慢慢唸一遍給她聽,當我把信紙摺好放進信封時,就會看到她點頭滿意的笑容和親切的謝意,我也十分開心。
高中畢業那年夏天,是我最後一次為阿婆寫信,因為我即將前往台灣參加大專聯考,當我跟阿婆告別,告訴她必須離鄉的原因時,她走近身旁握著我的手說:「出外去求功名是正確的,你將來一定會有成就,可以光宗耀祖的。」只是,她欲言又止,接著用很堅定的語氣道:「功成名就後,不要忘了故鄉,忘了金門,台灣和金門比較近,要常回家看看父母,這也是我的期待。」或許這時候讓她又想起了遠在南洋的子女而有所感觸吧!她為我祝福、勉勵,但難掩不捨與失落的表情,至今仍深刻於心底。(稿費捐金門家扶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