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海岸,自己的浪花:翁翁《過於寂靜的海岸》
「從降落的飛機窗戶望見海面上那片澄澈明亮,忍不住懷念記憶中的昔果山白沙灘,孩時和父親騎著老馬去海邊馱沙子的深刻印象。即使只能在防風林外遠遠聆聽海潮聲,感受海的氣息,彷彿海就在眼前。冷戰那時,海邊是只能想像卻無緣接近的禁區,海防駐守,層層密布的鐵蒺藜與雷區,我只能透過木麻黃髮梢傳來的風聲,猜臆著海潮與風的分際」,「迫不及待的前往海邊,想親臨家鄉的海岸,從小嚮往的潔白沙灘。但荷槍實彈的海防大兵堅守著出海的路口,不准放行。小女兒望著前方的蔚藍與潮浪,咿咿呀呀哭喊著我想要去海邊呀!幾番交涉仍不得放行,只得頹然棄守」,「海洋如此貼近,卻又如此遙不可及,我們的海島、我們的禁地」。
又到了「823砲戰」紀念的月份。父親節那天,翁翁《過於寂靜的海岸》發表會在台北安和路巷弄內的長歌藝術傳播,出門赴約前,我找來他的詩集《禁忌海峽》,長篇《睡山》,也重讀分上、下在中國時報人間刊登的〈八二三事以及遙遠的島〉,戒嚴軍管下,字裡,島間,如斯沉重深刻出島嶼容顏與時代鄉愁。從文字到影像,翁翁的私房分享。其中針筆插畫是他年輕時沉迷的偏好,以單純的黑白線條,在最濃縮的時間裡,替文學作品描繪字裡風情,不純然自主的繪畫創作形式,多年之後,回看自己的插畫,從早期的亂線素描到後來的簡單線條,某種程度適時傳達了創作過程中,「隨大環境改變而歷經的具象與寫意過程」,他也回顧上個世紀,紙媒的印刷條件不若現在,報紙副刊與雜誌文學,通常只能以單色印刷,所以養成以黑白線條創作插畫的習慣,「青春時代的線條,多年之後,藉電腦的便利,重現風貌。在AI大軍全面追趕的時代,回味手繪時代的簡單美好」。
縱橫平面設計與出版界40春秋,翁翁終於浮出水面,在台灣首次為自己舉辦個展與新書發表會。
寂靜的海岸,熱鬧的發表會。來自昔果山的小說家吳鈞堯為盤山的翁翁站台,形容現場「才華滿分人緣滿分,滿滿都是祝福的人」,接續又是823砲戰68周年紀念日前夕的二場座談會,「遠鄉近情:談談島嶼藝文的事」,「造書人:編輯台上的老靈魂」。
「白沙綿延,晶亮潔淨得一點雜念都沒有的沙灘,幾近完美理想的海岸線。只是,朗朗青天下不見戲潮的人群,人們,都哪兒去了?」主持人吳放開場,以這段深情探問,定調了一抹幽微而詩意的底色。
對故鄉歲月的追憶、島嶼行旅間的哲思,以及對文學的繾綣,凝鍊於影像、線條與文字之中,翁翁的展覽不僅是散文集《過於寂靜的海岸》的立體延伸,更是一場跨越文字疆界的造境之旅。
吳放也在〈長溝流月去無聲〉序中點出創作者將大半生的執著、風雨與沿途風景,化於這片「過於寂靜」卻底蘊深厚的海岸。邀請觀者漫步其間,在光影與墨線中,覓得全新煥然的心靈風景。
是父親節,也是紀念「823」月份。吳鈞堯和我登台,都提到2013翁翁以文字跨界演出「開門系列」的《睡山》這部極具實驗性,大膽運用了詩與散文的語言來建構的長篇小說,書寫那個憂患重重的時代,以及對家族史的梳理,書中描寫父親失智、生命末期「被遺忘的時光」的過程,從遺忘生活瑣事、眼前發生的事,到失去方向感,最後連家鄉、親友和家人都逐漸淡忘,眼神走向迷濛與凝踱,彷彿與現實世界脫鉤,書中充滿了如夢似幻的魔幻寫實感,當主角看著現實中如同默劇般的人影時,驚覺老朋友們紛紛變回童年時剃光頭、穿著麵粉袋汗衫的邋遢模樣,在夢與現實的邊界交錯著微笑與笑鬧。
《睡山》問世13年以後,《過於寂靜的海岸》,翁翁迎來第九本書。吳鈞堯題為〈海岸寂靜,絕非靜悄悄〉序文中,提到翁翁的父親身影,「是大門就得敞開,像做人一樣,無須遮掩」,「牛是家人……,沒有牛就沒有你們這一窩子,咱家人不准吃牛肉」,吳點評「散文的大命題是時間。翁翁踏上歸鄉路,回到思慕的島,是一條失去座標的歸途。那些人、那些事,它們的地盤不見了,但至少留下紋理」,「《過於寂靜的海岸》,浪濤一直來,哪來安靜時分?安靜的,是逝去的美好卻在夜裡洶湧來襲」,「時光的本質是掏洗,浪來浪往,會帶走一些、也應該留下一些,不應該只在記憶中,翁翁目睹殘破,哀愁中不僅是哀愁,而是呼籲美好家園的建立。」
翁翁享譽文化、出版界的是文字與影像雙棲,經手設計的書籍超過6000冊,被譽為「文字與圖像共構共舞的詩人視覺設計家」,曾任《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美術編輯、時報出版公司美術主編,現主持不倒翁視覺創意工作室,寫作與美術風格結合了細膩的視覺美學與深厚的文學底蘊,也常帶著對故鄉的濃烈情感。文化學者李瑞騰為翁翁「平反」,指他不只是優秀的設計家,也是出色的文學作家,有很強的文字能力,創作文類多元,著有散文集《柴門輕扣》、《無江》,詩集《禁忌海峽》、《緩慢與昨日》、《虛實交晃》,長篇小說《睡山》等,頗多取材自家鄉金門的海島記憶,他說認識翁翁很久了,因主編各類圖書,彼此接觸頻繁,看到他謙和敬業,極具創造性,「但人們對他的認識都偏於設計,這對他不公平」。
走過創作漫漫長路,在文字中華麗,卻在行銷中低調。首次為自己舉辦新書發表會及台北個展,翁翁在自序〈誰的海岸靜悄悄〉有感而發,《過於寂靜的海岸》就當作步入花甲年歲的伴手禮,「給自己,也獻給記憶裡的海島家鄉。時代與際遇,一生跨越兩個世紀,落腳兩座島嶼,經歷三個世代,勞勞碌碌的因緣際遇。除了文字,書裡穿插的影像,某種形式而言,也是我創作的一部分」。
「金門海岸,過於寂靜。在近代史上應該掀起巨浪,但他只是默默連接台灣和閩南。翁翁,應該有他自己的浪花,但他只是靜靜站在遠方襯托別人的揮灑」,詩人蕭蕭為翁翁寫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