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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阿嬤

發布日期:
作者: 江柏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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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是作家芊華告訴我的。
芊華本名黃明貞,1957年生於新加坡,祖籍金門後浦。「芊華」是她的筆名。她與先生方然──本名林國平(1943-2023),祖籍金門后壟──原是師生,後因文藝相知、相戀。1970年代後期,兩人與文友共同創辦手抄刊物《文小季刊》;1981年結婚後,長年活躍於新加坡華文文壇。1984年以「芊華」名義註冊了赤道風出版社,1985年共同創辦了文學雜誌《赤道風》,直至2018年4月為止,刊行第100期,才卸下編務重擔。方然與芊華的故事,容我日後另文書寫。今天,先說一說芊華記憶中的金門阿嬤。
芊華的父親黃爵源(1925─2013),出生於後浦。年輕時南來,曾在馬來亞樹林裡墾荒,生活十分艱苦。後至新加坡,起初在雜貨店當夥計,1950年代轉入駁船搬運業(俗稱「山頂估俚」)。1970年升任為工頭,除了招募工人的奔波,回家還必須為工作項目做帳至三更半夜,家中經濟也從那時開始好轉。
當年,爵源主要活動於羅拔申碼頭(Robertson Quay)及駁船碼頭(Boat Quay)一帶。這一帶聚集了一些公司,加工原料由駁船沿新加坡河運入,再由搬運工一袋袋、一箱箱扛上岸到貨倉。1977年清河運動以前,河岸貨運仍十分興旺,吆喝聲與貨物落地的悶響,成了他的日常。
芊華曾交給我兩套父親爵源擔任工頭時穿的衣服,還有一塊墊在肩上扛貨的厚布。一套已磨得破舊,一套卻近乎全新。我問她其中緣故。她說,舊的那套父親常穿;他雖是工頭,仍與估俚們一同工作,眾人因此服他。舊衣沿用傳統布扣,以一團球狀的線頭勾入布圈,穿脫俐落;新衣改用塑膠鈕扣,他嫌後來改革的工裝,失去傳統的韻味,穿起來彆扭而不再穿。衣服的新舊,無意間留下了一位勞動者的性情,也留下那個年代的身體記憶。
爵源與祖籍安溪的鄭香花結婚,婚後住在河水山木屋區,後輾轉住過芽籠水上木屋。之後河水山發生大火,政府重建災區,一家又搬回河水山,住在最廉價的政府組屋。夫婦倆共育有九名子女,六女三男。芊華是長女。爵源靠著河岸粗重的勞動,支撐一家人的生活。
1964年,爵源帶著妻子、七歲的芊華,以及兩個妹妹、一個弟弟,從新加坡返回金門探親。為了節省旅費,一家人先搭輪船到香港,再乘飛機赴臺北,最後搭軍機回到金門。
那時,爵源的父親黃熙墻已過世,母親李塗鸞(1902-1995)靠著向阿兵哥販售茶飲的小生意勉強度日。熙墻與塗鸞育有四女四男,其中兩個兒子下南洋。回到金門後,芊華與弟妹正值無憂年紀,處處都覺得新鮮好玩,連「單打雙不打」也不懂得害怕。母親鄭香花卻難以適應戰地生活;在新加坡出生的她,連在天井梳洗都覺得侷促不便。
爵源看見母親獨自守家的辛苦,一度打算留在金門,不再返回新加坡。塗鸞卻堅決反對,催促兒子趕緊帶著妻小回南洋。她當然不捨,只是太明白戰地金門的艱難;她寧可把思念留給自己,也要兒孫到外頭尋一條較安穩的路。
爵源只得依從母命返程。沒想到,一家人在金門停留過久,抵達香港時,返回新加坡的准證已逾期,只能滯留當地。盤纏很快用盡,所幸得到香港福利協會對兒童的救濟,勉強餬口。這一留便是一個多月,後得到新加坡二舅協助得以返回新加坡。他們在香港度過一段困頓歲月。
1994年,爵源由二兒子奕智陪同返金探望母親。晚年的塗鸞已有些失智。她看見眼前白髮蒼蒼的爵源,急切地喊著:「你不是我兒子,我的兒子頭髮是黑色的。你是白頭髮,你不是我兒子。」
那時,爵源已經失明。他看不見母親老去的模樣,母親也認不出眼前白髮蒼蒼的兒子。那個當年狠下心將兒子趕往南洋、此後卻日夜牽掛的母親,與那個在新加坡河畔耗盡一身氣力、養活妻兒的兒子,終於相擁痛哭。那一刻,戰地、離鄉、勞動、貧困與思念,全都縮進母子相抱的身影裡。這是一個家族的血淚,也是大時代留在人身上的傷痕。
塗鸞阿嬤過世後,芊華的堂姊在收拾遺物時,意外發現祖母珍藏著南洋帶回來的餅乾盒,即使這個方型鐵盒已經鏽斑累累。那些看似無用的舊物,是她與遠方兒子之間僅存的牽繫。
在新加坡女皇鎮(Queenstown)組屋樓下的咖啡店,天氣依舊炎熱。芊華緩緩道來。故事尚未說完,坐在她對面的我,早已濕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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