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牙關的滴水獸
盤踞在閩南洋樓的滴水獸,不似西方凶猛的怪獸,猙獰嚇人,改以傳統的動物圖騰為造型,例如麒麟、獅子、老虎、大象、鯉魚等,生動有趣又寓意吉祥,再延伸菊花、佛手、石榴、壽桃的形狀,採用灰塑、剪黏、琉璃、陶瓷等材質製作,具有端莊穩重的質感。
老家的滴水獸是灰塑材質鯉魚造型,洋樓二樓的屋簷有十隻、洋樓三樓的屋簷有四隻,樸實靈動,多年來排水守護,不留一滴潮濕。特別的是,洋樓三樓轉角的滴水獸是寶瓶形狀,獨特卻不張揚,保有孤獨的深度。
滴水獸張口吐水,屋頂瘋狂的水流被收攝,雨勢雖急,全被調節成均勻的流水線條,傾瀉而出。積水逐漸退去,我抬起頭,看見洋樓天井的鯉魚滴水獸像活過來一樣,在雨中悠遊自得;洋樓高處的滴水獸,居高臨下,攔下所有的雨水,顯得霸氣和威懾。
滴水獸不只是石頭,是屋脊上的勇士,還是水浸與乾燥的界線,更是這間老厝的守護神。我想為老家的滴水獸創作一篇文章,醞釀構思,以童話的方式呈現,在讀者心中播下美、希望、憧憬的種子。
後來,歷經漫長的植牙過程,我的注意力又轉移到牙齒上面。這口牙以整齊、潔白、健康的名義,各種秩序和情緒不停地被矯正、被填補、被治療。尖銳的探針在齒與齦之間遊走,每一次移動都滲出血跡,疼痛引發內心深處的回憶斑斑,也刺激我的創作動能。
曾經認為恆齒是永恆不朽的,只要刷掉食物渣滓和牙菌斑,搭配牙線使用,口齒就能一直維持安定的空間秩序。沒想到,那些刷去的瑣碎留著模糊的陳跡,慢慢滲透在牙縫和牙齦裡,經由長久的附著和積聚,變化成一群真菌,它們破壞口中的恆定,中斷我對永遠的幻想。
白色的牙渲染黑色的鹹淡,色素沉澱頗明顯,我不以為意,這些痕跡猶似貝殼一輪一輪的生長線,是光陰的雕琢,讓時間的流逝有跡可循。每個紋樣,每條痕跡,書寫著生命根本的秘密。貝類用終生的積累與蛻變,刻下印記,即使肉身消逝,往事也不會如煙,就像記憶中躲防空洞、地雷引爆、戒嚴時期、生活困頓……,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牙齒治好,文章也完成了,連心底沉積多年的壓抑也悄然釋懷。
八月初,接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的得獎通知,我的作品〈牙關〉獲得教師組散文特優,〈奶奶家的滴水獸〉獲得教師組童話佳作。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是全國大專院校至中小學教師的文學創作競賽園地,每年投稿的參賽者眾,競爭激烈。散文和童話獎項是特優一名、優選二名、佳作三名,我的文章能脫穎而出,雙料得獎,真是萬幸。
在島嶼,有一個序列,在這個序列當中,有一個屬於我的位置,不管走得多遠,只要我回來就得填補進去,承接我的責任和作用。口牙也有一組編列,每顆牙有著既定的位子和功能,經過多次補強、修正、保養,才能讓說出的話沒有分歧,吐出的氣息沒有惡意。
命運的起伏和流動,自我的崩毀與重建,試著在退讓與堅守之間找到過渡的方式。希望我可以像滴水獸一樣,在無風無雨的日子,蓄積能量;當風雨來臨時,能夠展現實力,克服困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