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根
我讀金沙國中的時候,一開始是騎腳踏車上學,跟同學一起騎。我那輛鐵馬是東軒阿伯用廢鐵打的,踩下去整台車喀拉作響,而且腳踏車重,速度很慢。常常是同學已經騎到沙美了,我還在半路。
後來我就改成走路上學,從陽翟走公墓後面的路,到東蕭,再到東埔,就是金沙國中側門了。走路要比較久,而且邊走邊玩,沿途樹林裡有許多鳥巢可以探索,東蕭後面有一個小池塘,有很多田螺和鯽魚,春天的時候,路邊草叢會長出很多虎莓可以採來吃。
「所以你今天要講你怎麼去金沙國中嗎?」
不是。我要講的是去金沙國中的路上,我做過的一件事。這件事,讓我賺取了人生第一筆錢。
不過這個故事要從田浦講起。
「田浦?就是我們常去海邊的那個地方?」
對,我有一個朋友叫阿郎,住在田浦。那個村莊偏僻,從沙美到田浦的公車,一天只有一班,早上十點十分沙美發車。所以我每次去田浦找阿郎,都是當天早上去,在田浦住一晚,隔天再搭同一班公車回陽翟。
有一次我去田浦找阿郎,他爸爸說,阿郎出去了,他去挖一條根。
我以為阿郎身體有一條筋有問題,去看醫生,因為是第一次聽到「一條根」這三個字。後來才知道一條根是一種藥草,阿郎去田野挖一條根,再賣給中藥店。阿郎的零用錢,就是這樣來的。
阿郎教我辨識一條根的葉子,教我怎麼動手挖:土要一層一層剝開,手指順著根往下探,不能用力拉。根一斷,中藥店就不收了。所以要挖很深,深到你以為到底了,根還往下。
挖出來還不能直接拿去賣。先把沾在一條根上的土洗乾淨,攤開來曬,曬到乾、根變硬了。乾的一條根有股藥味,我有一次咬一小口吃吃看,有點苦,有點涼。
「一條根的價錢多少?」
我那時候的行情,一斤一百到一百八十塊。
「一百五十元很多嗎?」
對小孩來說很多。可是一斤要挖好幾十支一條根。
從那天起,我走路上學或放學回家,就邊走邊觀察路邊。還真的讓我找到不少一條根,長在超硬的紅土上,我用石塊或瓦片挖,指甲縫裡都是洗不掉的土。 有一次放學,幾個住陽翟的朋友一起走路回家,我教大家辨識一條根的葉子,於是大家就分頭幫我找,那一天,我挖到將近十支一條根。
那時我剛上國一不久,很想要訂一本雜誌,叫《王子》半月刊。一個月出兩期,月初一期、月中一期,一年二十四期,訂費一年一百二十塊。
「一百二十除以二十四,一期才五塊。」
如果挖一斤的一條根,就可以訂一年。
「為什麼不叫阿公訂?」
那時候的小孩都覺得如果是自己想要買的東西,就要自己想辦法。
訂《王子》半月刊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投稿,訂戶才可以投稿。如果投稿登出來的話,雜誌社會多送你三個月。
「現在沒有人想要這種獎品。」
那時候我覺得這個獎品很好。所以國一那年的暑假,我就去挖一條根。二叔、三叔都被我拉去野外找一條根。我們每天在野外走,太陽很大,一天收個五支、十支,回來洗土、擺在屋頂曬乾。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我把曬乾的一條根拿去中藥店。那間店一整面牆都是一格一格的抽屜,整間店都是乾草根的味道。老闆翻了翻,說你們這些太小支,一斤只能給一百塊。
我那些一條根總共一斤半。
「一斤半,一百五。也可以訂了啊。」
可以是可以。可是我覺得價錢不只這樣。所以我沒有賣。當時外婆住在台中,她說可以幫我拿去問台中的中藥店,結果台中的中藥店開出的價錢是一斤一百八。
那包一條根,賣了兩百多塊。
雜誌訂成了。一年二十四期,每一期都有漫畫,有文學作品,有科學新知,有報導,也有小朋友自己寫的故事。
後來我寫了一篇作文投稿,登出來了,雜誌社又送我三個月雜誌。所以,我共收到十五個月的《王子》半月刊。
「你那篇作文寫什麼?」
忘了,說不定就是寫挖一條根的故事。
「這是你的創業故事吧?所以你後來才會讓我閱讀那麼多理財創業的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