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安瀾
五十多年前,我讀安瀾國小。開學那天,陽翟村的孩子書包裡都帶著一顆煮熟的雞蛋,母親還在蛋殼上點了紅花米。老人說,把雞蛋放在書桌上滾,滾得直,以後字就寫得端正;滾得歪,字就醜。
這對一顆雞蛋來說,責任似乎重了一點。
有的雞蛋卡在桌縫,有的被同學碰撞掉下桌,有的歪歪斜斜,像醉漢走路。我的雞蛋推了幾次都不動,最後用力一撥,直接衝出桌面,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落地,碎了。後來,雞蛋一顆接著一顆被剝開,香味在教室裡飄散,開學日變成了點心時間。大家吃得很開心,暫時忘了自己的字可能會很醜。
多年後回想,安瀾教我的第一課,也許就藏在這裡。大人盼望孩子走得端正,孩子努力了一番,事情卻不一定照著期待發生。幸好,雞蛋破了還能吃,旁邊還有同學一起加油。
後來,我當上安瀾少棒隊的候補球員。候補的任務很簡單:搬球具、在場邊喊加油,萬一正式球員受傷,才輪到我們上場。不過,我始終沒有等到上場的機會。隊友都好好的,這當然是好事,只是我也很想打球。那一年,安瀾棒球隊一路打進決賽,最後得了亞軍。我從頭到尾沒上場,五十年後講起來,卻仍然很自然地說「我們」。
如今安瀾將滿九十歲,想起那支球隊,我仍然高興。學校裡有投得快、打得遠的孩子,也有像我這樣坐在場邊,喊得比誰都大聲的孩子。比賽結束,大家一起坐軍用卡車回去。冠軍沒有拿到,但安瀾教我的第二課,是「我們」可以包含沒有上場的人。
兒子也讀安瀾國小,不過大多時間在家自學,跟我當年每天排路隊上學的情形不同。他在書桌前讀書,也跟著我到野外探索。回金門時,他騎著腳踏車經過我走過的村路,看同一座太武山,在會山寺前跟同一尊風獅爺合照。
睡前我講故事。他要聽真實的故事,不要書上的,也不要我憑空編造。於是,安瀾國小、黃槿樹、防空洞、空飄氣球、新娘糖,還有那輛踩得我氣喘如牛的綠色腳踏車,陸續來到床前。
我用五十年前的記憶講,他用五十年後的常識追問。我講第一次看登月轉播,不懂太空人為什麼走路輕飄飄,他立刻解釋月球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故事講得越多,父親顯得越不厲害。幸好他仍然願意聽,我就持續講了上百個故事。
我把其中二十五個故事寫下來,發表在金門日報「浯江夜話」專欄,再集結成書。整理時才發現,我記得的安瀾小學生活,很多都發生在放學以後。
鐘聲一響,孩子從校門走出去,故事才正要開始。后溪有魚,田裡有地瓜,天空偶爾飄來一顆讓我們追得滿頭大汗的空飄氣球。晚上躲進防空洞,手裡替武俠小說糊著封面,腦袋裡擔心著少年俠客掉進的那座山谷。
安瀾國小教我認字,我用那些字去讀一個比學校更大的世界;有一天,又用那些字,把學校寫了回來。
父親收地瓜,叫我們把小顆的留在田裡,讓別人家小孩來撿;二叔釣魚,先把魚鉤的倒鉤敲平,免得小魚放回去活不成。當時我只覺得大人做事很奇怪,後來跟兒子講起,才慢慢懂得他們不著痕跡的溫柔。
有些樹已經不在了,大街的店收了,路上的阿兵哥也沒了。兒子騎著腳踏車在村莊和學校之間穿梭,看到的風景和我不同。起初有點失落,後來想想,也好,他總不能只顧著看我的童年。他有自己的路要騎,自己的故事要發生。
會山寺前那尊風獅爺還在。海風把牠臉上的紋路磨得模糊,嘴角仍然微微往上翹。兒子每年跟牠合照,從比牠矮,長到比牠高。牠不動,孩子卻一直長大。孩子今年夏天從安瀾國小畢業,九十歲的安瀾,已經送走一批又一批孩子,它卻像風獅爺一樣,沒有畢業。
寫到這裡,兒子問:「那安瀾的故事要怎麼結尾?」
我說:「安瀾國小,十月二十五日,九十歲生日快樂。希望以後的孩子,在這裡讀書,交朋友,也擁有許多長大後還想講給下一代聽的故事。」
他說:「那你要加一句,晚安,安瀾。」
對。晚安,安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