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究竟是在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自己已經長大了？」這是我和同事們中午吃飯時討論到的話題，有人說是出社會工作、有人說是發現父母長出白髮、也有人說是開始交往、進入一段感情，才意識到已經到了需負責任的年紀。這個話題我覺得很有趣，因為即使我已工作、獨立生活四年多，每當回家、見到父母，我依舊習慣性地當回那個被照顧的孩子，而爸媽也自然而然地延續著保護者的角色。因此，我時常覺得，長大似乎並不意味著告別童年，而是讓自己能在不同的身分之間自由切換。
「愛之深，責之切。」這是我小時候常聽媽媽說的話，指──因為關心，所以對對方有所要求。說實話，小時後我對這句話頗為反感，認為這不過是父母或長輩在合理化斥責和傷人言語的行為。相信不少人也聽過類似的話：「我這是為你好！」、「出社會不會有人跟你說這些！」。當時的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關心一定要以這種類似責備的口吻表達？難道出於善意，就能理所當然地忽略對方感受嗎？然而，上個月因為媽媽動手術，我特意回了趟金門，我對這句話有了新體悟。
　　當看著自己家人被推進手術室、以家屬身分簽署醫療文件，再到手術室外等待醫師消息，那一刻，我們姐弟同時感嘆：怎麼我們也到了這個年紀？需要去思考、面對一些，曾經電視劇裡才會出現的情境。那段等待的時期，我有種身為「大人」的感覺，需要面對家庭責任、參與醫療決定的年紀；曾經在我印象中無所不能的父母，怎麼就到了身體會出現大小毛病的階段？所幸手術順利。當媽媽被推回病房時，原以為能自己會說些鼓勵之類的好聽話，沒想到說出口的，卻都是醫護人員的叮囑和注意事項。不知從何時起，自己也變成過去眼中那個只講道理、不懂得給情緒價值的大人。但也讓我理解，原來，當我們擔心一個人時，有時最先說出口的並不是最溫柔的安慰，而是那些看似嘮叨，卻希望對方能好好照顧自己的叮囑。
　　「孩子向來不太擅長聽從長輩的話，卻總會不自覺地模仿他們。」這句話常被歸於美國作家詹姆斯．鮑德溫（James Baldwin）。成長最微妙的地方，是那些我們曾經不以為然的言行，竟在不知覺間成為自己的習慣。然而，經歷相似的處境，讓我們得以理解上一代的心境，卻又不代表我們全盤接受他們的處事方式。「理解」與「認同」，終究是兩件事；成長的意義在於，自身有能力去重新審視那些承襲而來的觀念，保留其中的好與善意，也學會獨立思考與選擇，在理解他人同時，不忘忠於自己，逐漸成為更好的大人。
　　年齡讓我們成為大人，經歷才讓我們理解大人。或許，長大從來不是某個瞬間的頓悟，而是在一次次經歷中，逐漸理解人生的複雜與不易。曾經以為成為大人後，心中就總有答案，如今才明白，每個人都在摸索中前行；也許，關於長大，就是指即使心中仍有疑惑和未知，也能學著從容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