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漫過浯島滄浪，海風捲走一代又一代人的足跡，唯有文字，能留住飄散的記憶，讓離別與相逢、繁華與歸寂，都有安身之處。今讀老友顏炳洳新作《梧桐盛雪──金門生死書》，滿紙溫柔滄桑，字字皆是金門土地生長出來的人間情味，撫卷良久，二十餘載相交歲月如海潮漫上心頭，千言萬語，盡付這一篇序文。
我與炳洳結緣，遠在二十餘年前他從大陸西安返鄉照顧父母開始。彼時我尚是《金門日報》駐地記者，背著相機、揣著採訪本奔走各鄉聚落，一心挖掘島上隱藏的人文故事……。
那時他家護龍古厝庭院安靜，院間雜著草木清香，木桌擺著粗茶，一坐便是半日。炳洳從不吝惜鄉土底蘊，帶我穿梭村間古厝、拜訪滿載歲月長者，聽他們講日據往事、戰地歲月、落番離愁、宗族興衰。長者口中零碎的生平、聚落裡即將消逝的民俗器物、藏在家譜與舊物裡的悲歡，一一經他梳理、轉述，後來多收錄於《金門金女人》一書，成為記錄島上女性生命珍貴文字。當年巷陌同行、燈下長談的畫面，至今清晰如昨……。
旁人談生死，多陷入沉重悲戚或是玄奧禪理，炳洳卻獨闢蹊徑，如本書自序所言，取《西藏生死書》形，不取其神，不談輪迴中陰、超度儀式，只立足金門這片海島，記凡人一生的來與往，聚與散。全書四十餘篇散文，像四十餘片棲於梧桐枝頭的薄雪，輕柔卻有重量，讀來不見撕心裂肺的哀傷，只餘經歷離別後平和珍重。書名「梧桐盛雪」，實為全書靈魂意象。
炳洳在西安長住多年，目睹半高梧桐枝椏積滿落雪，雪短暫棲於枝幹，終會消融成水，一如世間所有生命：繁盛過後終歸平靜，相逢之後必有別離。梧桐像生生不息人間火，雪喻短暫一世浮生，半樹承雪，是生命盛極時從容承接消逝；雪化流沙，是繁華散盡後坦然歸於塵埃。這組意象貫穿整本《金門生死書》，串起祖輩遠去、故人離世、青春落幕、聚落興衰萬般景致。《日落歸山海》一篇最動人心弦，一塊跨越千年青磚，見證古人塵埃，對照日日循環落日，他寫「縱使日落歸山海，人死歸塵埃，我也珍惜每一段因緣」，一句淺白，道盡全書核心生命觀。世間萬物皆有歸處，但相遇時的溫暖、相伴時的真情，永遠不會隨歲消融。
整本書，是一幅立體的金門生命長卷。其一寫宗族親情，憶祖母溫柔儀容、母親半生辛勞、父親夏夜哼唱老歌，平凡家事裡藏盡親人離別的綿長思念；其二記鄉里有心人，潮間帶研究者、文史導覽、守護古厝長者，一眾執著守護故土之人，縱面對古蹟傾頹、聚落流失，仍執筆記錄家鄉脈絡；其三留存戰地舊憶，營區生活、國小時代榮譽卡、軍民互動舊事，還原獨屬金門的少年歲月；其四追溯島上文脈，盧若騰歸隱賢聚、顏思齊跨海拓荒，借先賢足跡鋪開浯島六百年人文底蘊；其五收錄人間相逢離散，同窗舊約、知己遠行、故友驟逝，道盡歲月滄桑中難得情分。無論是大家族生老嫁娶，還是鄉野一羊一馬、一磚一瓦，在炳洳筆下都被賦予生命重量，微小瑣事皆可照見生與死、聚與離永恆命題。
炳洳筆耕不輟，以文章為容器，收納金門一代人的生死故事，為海島留存獨特生命文獻。這本書不僅是私人回憶集，更是屬於金門人的鄉土生命史，可供後人閱讀，從前輩的悲歡離合中看懂這片土地的溫度與底色……。
窗外金門海風輕輕拂過，遠處太武山靜立，一如書中無數沉默承載歲月的梧桐。雪落枝頭是短暫相逢，雪融入土是溫柔歸宿，而文字永駐，能讓每一段金門人的生命因緣長存世間。炳洳以一冊《梧桐盛雪》，寫盡浯島煙火、生死溫柔，為這座飽經滄桑的海島留下動人生命之書。願此書付梓之後，更多金門人能於紙頁間看見自己、看見先祖、看見這片土地藏於生死之間不滅的溫柔；也願炳洳持筆前行，繼續以文字為燈，打撈海島散落記憶，寫下更多屬於金門的鄉土篇章……。
上文是文化局長陳榮昌博士為拙作《梧桐盛雪──金門生死書》所撰寫的書序，我大段摘抄於此，是因為書序已經很好、也很全面的闡述了當初結集出版此書的動機，甚至有很多細節還超出自己原先的設想。
本散文集概括為「金門生死書」，固有藉鑒索甲仁波切所著的《西藏生死書》（The Tibetan Book of Living and Dying）之意，但又非如其著力探討生命無常、心性、業力與輪回，及如何通過禪修認識自心，為死亡做準備；或是提供臨終關懷的叮嚀、慈悲心的修持（施受法），以及幫助臨終者安詳往生的方法；甚至，探討死亡過程中的「中陰」境界，以及如何幫助亡者超薦，乃至描寫生死修行的共通歷程，並昇華至利益眾生的慈悲願心。
儘管「金門生死書五字是一個宏大命題，對於金門而言，它可以有多種書寫角度；從純粹的生靈生死層面、從歷史興復層面、從戰地毀滅再重生層面、從生態的變遷層面、從絕路到落番謀生層面、從傾頹古厝聚落的風華再生、從碉堡與坑道的轉型再生、從家族譜牒的接續、從敝屣堆中生發出的金門地方文化、文學或文史……，都是《金門生死書》可以含攝包羅的命題；而《梧桐盛雪──金門生死書》只是生命長河中的一聲輕喟。
誠如本書另一篇由王宏男博士所寫的序文所言：「這本書雖採碎片式的敘事理路，篇與篇之間看似不相往還，卻在無形中透出一股秩序之美。每一篇文章都像是獨立的生命樣本，在那方寸字距間，藏著躍動的靈魂與深刻的體悟。
透過這些個體，我們得以在不同的空間與環境中往復探索，捕捉那些隱藏在日常下的奇奧。這種始終如一的「探索精神」與正向襟懷，不僅是這本書賦予讀者的啟示，更是炳洳兄筆耕不輟的原動力。正因為心懷萬物、眼有好奇，他的創作才得以如泉湧般源源不絕，且能預見在歲月的長河中，這份文字的激流將永無止息。」
總之，這是一本以金門人事物為基調的書寫文本，試圖在浩渺宇宙長河中，注記如浮游般須臾存在過的生命浪花。文中提及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每一段生死悲歡，也都曾如雪花般短暫在梧桐枝椏間駐留，然後消融，成為滋養這一方土地的雪水。梧桐盛載著雪花、再歸於空無，這是生命的本色。當覺知了從出生到死亡是一條單向、不可逆的時間線，生命的本質，或是說，世間一切所謂的「價值」，在時間面前，終究會變成可以被消融、也一定會消融的梧桐樹梢及枝椏間積雪。是故，生死書也就變得淡然、輕盈，也不那麼宏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