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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麗的隱形浩劫:金門藍孔雀失控記

發布日期:
作者: 楊樹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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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多,金沙的村子還沒有亮。風從海邊推過來,先鑽進防風林,再擦過紅磚古厝的燕尾脊。屋脊下,老人睡得淺,夢裡還殘留著早年防空警報的餘音。忽然,一聲尖叫從田埂那邊劃開黑暗。那聲音不像鳥,像嬰兒哭,也像貓在暗巷裡被踩到尾巴,又像某種被卡在喉嚨裡的鐵器,拉長、抖動、撕裂,在村莊上空反覆盪」。  (簡義明〈華麗的災難:金門藍孔雀失控記〉)
聯合報的一則報導,第23屆浯島文學獎11月7日舉行頒獎典禮,「本屆首度增設報導文學組,簡義明以〈華麗的災難:金門藍孔雀失控記〉奪下首獎,讓文學獎增添記錄地方真實故事的新視角」。
藍孔雀飛入了報導文學場域。想起曾以〈與你一起漫步在海邊〉在「鏡看烈嶼之美」攝影比賽獲獎的艾裕株(薰衣草)某年返鄉,約了王金鍊和我,相偕登金門第二高峰金沙五虎山,她說碰碰運氣,也許可捕捉到發現藍孔雀芳蹤的最初。殊不知,我們闖入的,一場可能或已經發生的「藍色夢魘」。
1999年丹恩颱風吹毀畜試所圍籬,導致14隻孔雀逃逸後快速繁衍,島上有大量廢棄營區提供棲息,且農地與酒糟等食物充足,加上缺乏天敵,使族群暴增至數千隻,美麗的背後,卻也生成四大危害:農業損失,藍孔雀雜食且食量大,經常成群闖入農田踩踏並啄食高粱、地瓜、西瓜及各類葉菜,讓當地農民血本無歸;壓縮本土生態,牠們除了搶奪棲地與食物,還會捕食青蛙、蜥蜴、蛇類及原生鳥類的鳥蛋,嚴重威脅本土雉雞等野生動物的生存;威脅飛航安全,藍孔雀具備短距離飛行能力,飛行高度約4至5公尺,頻繁在尚義機場周邊出沒,增加了鳥擊風險;深夜噪音擾民,孔雀在繁殖季或凌晨時會發出高分貝、類似嬰兒哭聲的鳴叫,長期干擾周邊居民的睡眠品質。
公共電視《我們的島》等傳媒追蹤報導,地方已投入多項控制措施,但仍面臨執行挑戰,包括祭出高額賞金提供民間收購,並委託專業獵人使用陷阱與十字弓進行移除,此外,也推廣特色料理,縣府輔導當地餐飲業者研發「全孔雀餐」,盼透過商業食用需求加速消耗野外數量。
惟在治理執行上,因孔雀警覺性極高且繁殖速度遠超過獵捕速度,加上部分獵人追捕時誤闖私人土地引發紛爭,以及部分民眾與觀光客認為孔雀具有觀賞價值而反對撲殺,以致清零目標難以達成。
浯島文學獎開辦以來,在小說,散文,新詩等文類取得能見度與成果,2026再中途「認養」,增設了「報導文學」。文學園地百花整齊放,孔雀如何「開屏」競豔,在地寫手的初體驗也是考驗。滿目金黃,令人充滿期待的一季秋收。報導文學,不是在空中樓閣,在書桌上虛構田野種文字花,寫手得以雙腳走出事實與真實的耕耘現場,同時必須兼顧報導與文學性,也得嚴謹引用、消化調查文獻,考察所得。
報導有聲,文學有光。報導文學論點,眾聲喧嘩。報導與文學間,如何揉合、融和,作家焦桐拋出「新聞性、文學性、議論性格、文學修辭策略的靈活性」等四要素;學者林明德提出「社會改革功能的意圖」、「田野調查與文學感染力的描述」、「圖像語彙的映襯」、「敘事結構的安排」、「重現台灣田野的共同記憶」等五要件;寫作方法論,研究生楊素芬主張「向新聞學借火」、「向歷史學求佐證」、「田園調查找線索」、「照相攝影窺真相」。
在我們看來,理論可以拴緊但也可適度綁鬆,但不能缺少的元素,仍是挖出故事與浮現問題意識。
金門是座有故事、故事說不完的島。首次亮相的浯島文學獎報導文學類參賽作品,形同故事大賽,文史、人物題材比例偏高,惟多流於單一、平面、浮面式表現,文學性、社會性、深度性、議論性濃度呈現較不足。但仍產生了〈華麗的災難〉,〈後浦是一座故事山〉等可讀性高的佳構。
首獎作品〈華麗的災難:金門藍孔雀失控記〉,現實感、關懷性強,並飽滿文字密度,詩的語言,哲理思考,情節鋪陳絲絲入扣,引人入勝,「金門本身就是一座由外來者反覆塑形的島。明鄭軍隊來過,清代移民來過,南洋歸僑帶回洋樓與新的生活想像,國軍十萬大軍在冷戰時期進駐,觀光客在小三通與航班之間抵達。每一批來者都留下痕跡:古厝、洋樓、碉堡、酒廠、道路、標語、彈殼、故事。藍孔雀只是最新一批被寫進島史的外來者,只是牠們不帶護照,也不會在碼頭留下姓名」,「這讓人不得不問:誰才是這座島的過客?人類總以為自己是土地的主人,鳥獸只是背景。但金門的歷史提醒我們,主人的位置並不穩固。戰地政務曾經看似永久,最後仍然解除;十萬大軍曾經像島的一部分,最後也逐漸撤離;地雷曾經封住海岸,後來被一枚一枚挖出;廢營區曾經嚴禁靠近,如今成了植物、蛇、鼠與孔雀的居所。人留下制度,制度會變;人留下建築,建築會壞;生物只要找到縫隙,就會用自己的方式改寫空間」,簡義明〈華麗的災難:金門藍孔雀失控記〉,讓我們看到的,不再是一群孔雀,更是一座島嶼命運的思索,「這就是金門藍雀事件最刺眼的地方。牠既美麗,又破壞;既像觀光照片裡的驚喜,又像農人每天面對的損失。牠的羽毛帶著宮廷色澤,牠的爪子卻踩在一畦畦被折斷的菜苗上。當牠在閩南古厝前開屏,身後是褪色的『毋忘在莒』、標語、廢棄防空洞與紅土地,那畫面幾乎荒謬得像一場精心安排的寓言:人類把戰爭留下的空間交給時間,時間又把它轉租給一群外來的鳥」。
報導文學是融合新聞真實性與文學藝術技巧的敘事性文類,寫作者必須親赴田野現場,運用小說或散文的敘事技巧與情感表達,使其超越一般新聞的片面與速食感。
浯島文學獎報導文學獎的開辦,讓我們發現報導文學在地化、生根、培土、發展的另一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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