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怨
2014年秋天,父親因罹患膀胱癌,從金門來到臺北求醫,住在我位於汐止的家。說是汐止,其實距離南港更近一些,出入交通便捷,除了有文湖、板南二條捷運交會,也有多線往市中心的公車。
那段日子,地處信義區的臺北醫學院附設醫院成了父親與我往返頻仍的地方。初始,每到就診日,父親早早準備好要我陪他一起出門,他總是站在馬路邊大手一揮,攔了計程車就往北醫出發;後來,隨著往返醫院的次數增多、自費用藥以及營養品的開銷增加,父親居然開了竅,開始練習獨自一人搭捷運到市政府站,再轉乘接駁車前往醫院。30次放射線治療告一段落,醫院還頒給他一張畢業證書,畢業證書上寫著:「您的堅持與努力,完成了為期30次的放射線治療,在此恭喜您畢業了!您的堅持使我們敬佩,也相信您的努力是明日健康的來源。特此頒發畢業證書恭賀您,並祝您平安喜樂!103.11.26」
警校畢業後幾十年沒再拿過畢業證書,一張單薄卻具分量的紙,父親拿得開心,笑得開懷得意。
除了門診放療,視腫瘤大小狀況安排住院、手術刮除,期間穿插抽血、驗尿、做超音波、照X光。父親跟著我這個路隊長,穿梭在醫院第一醫療大樓與第二醫療大樓之間。掛號、批價、檢查、候診、領藥、住院、出院,一個窗口接著一個窗口,一道門接著一道門。過了一個關卡又是一個關卡。
父親住院期間除了吃醫院提供的膳食,偶爾我也會依照父親要求,在家料理好他指定的餐點帶到醫院幫他加菜。當主治醫師建議多補充蛋白質,醫院附近的人氣牛肉麵自然成了我心中的首選。某個秋陽高照的午間,我興沖沖帶著父親去吃人氣牛肉麵,沒想到竟碰上店家公休日,只好退而求其次,走進另一家數字命名的牛肉麵館。
這一餐吃出了父親的好心情。他吃得津津有味,連聲說好吃。
過沒多久,主治醫師又提醒該補充蛋白質。我心想,上回碰到人氣麵館公休,這回總該如我願吧!
沒想到,才走到我所鍾情的麵館店門口,父親便滿臉不情願。
「去隔壁啦!」他說。
「這間卡好啦!」我堅持。
他惦記著上回那碗合他胃口的牛肉麵,不明白為什麼好好的,非得換一家。我卻自認為是帶他來吃更好的,絲毫不肯退讓。
我幫他點了清燉牛肉麵,父親一邊吃,一邊碎碎唸。嘴裡嫌著這裡不好、那裡不對,這碗牛肉麵辜負了他的期待。我聽著,心裡除了不耐煩,更多的是委屈。
一碗麵吃完,怨言似乎還沒吃完。
走出店門,他仍然叨唸不休。我沒有搭理,逕自往前走,看到綠燈即將轉為紅燈更加快了腳步過馬路。一回頭,隔著交通號誌,看見對面慘遭秋老虎欺負的虛弱老人。
那個氣頭當下,我忘了他是個病人。
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用藥,父親的體力早已不如從前,走路慢了,腳步也不再那麼穩健。我只顧著自己的步伐,沒有留意他是否跟得上。如今想來,那一碗牛肉麵究竟好不好吃,早已無關緊要;真正令人難以釋懷的,是那個走在前頭、沒有等候父親的幼稚而倔強的我。
十多年過去了。
近日,帶女兒到北醫就醫。走進醫院,熟悉的景象一一映入眼簾。掛號批價櫃檯依然,抽血驗尿的窗口依然,X光室依然,麵包舖與便利商店也依然。走廊上的人來人往,候診區裡的等待,彷彿都沒有改變。
秋陽燦燦,照著醫院外的道路,也照著記憶深處那段陪父親看病的日子。
我忽然想起父親當年吃紅燒牛肉麵時的喜與吃清燉牛肉麵時的怨。
想起父親當年跟在我身後,穿梭於醫院各個樓層;想起他獨自走到捷運、轉接駁車的身影,完成30次放療後領到的畢業證書;也想起他站在麵館門口,堅持要去隔壁的模樣。
有些怨,當時聽來令人不耐,隔了歲月再回頭,卻成了最難癒合的傷痛。
醫院還在,兩家牛肉麵館也還在,秋陽跟十多年前一樣燦爛。
只是,我的父親,不在了。
這一碗牛肉麵,我欠他的,再也還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