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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道之殤

發布日期:
作者: 蔡佳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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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序臘月,臺北的天空陰鬱得彷彿一塊浸透愁緒的舊抹布,沉甸甸地壓在中山南路的樹梢上。寒風凜冽,捲起地上的落葉與塵埃,卻吹不散聚集在教育部前那股凝重而憤懣的氣壓。這一天,並非尋常的週末,而是臺灣教育史上註定要被濃墨重彩記下一筆的日子。全教總發起了廢惡法、救教育大遊行,試圖在體制的鐵壁上撞出一道缺口。
放眼望去,平日裡溫文爾雅、在講臺上循循善誘的老師們,此刻卻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粉筆,換上了抗爭的布條。逾千名教師,宛如一股決堤的洪流,湧向那座象徵著國家教育最高權力的衙門。他們手中的標語,寫著停止行政霸凌、廢除校事會議惡法,在風中獵獵作響。那是無聲的驚雷,是對當前教育體制發出的最沉痛控訴。
這是一幅多麼諷刺而又令人心碎的畫面:那本該是春風化雨的聖殿,如今卻成了老師們眼中的修羅場;那本應是尊師重道的殿堂,此刻卻被層層紅布條與怒吼聲包圍。全教總理事長侯俊良站在隊伍的最前方,他的身姿挺拔卻難掩疲憊,那是長期與體制搏鬥留下的印記。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沙啞而堅定,穿透了臺北的喧囂,直抵每一個關心教育的人心底。他告訴眾人,他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為了私利,而是為了讓教育回歸專業,為了讓老師不再成為驚弓之鳥。
這場集會,並非一時的意氣之爭,而是基層教師長期以來在扭曲制度下,積壓已久的痛苦與絕望的總爆發。教育部的圍欄上,那一道道鮮紅的布條,像是淌在教育傷口上的血,觸目驚心。
曾幾何時,校園是充滿歡聲笑語的樂土,師生之間有著亦師亦友的情誼。然而,隨著教育部修正發布校事會議相關辦法,這一切美好的願景,似乎正在被一種名為防弊實則整肅的機制吞噬。所謂的調查制度,本意雖是為了釐清真相、汰除不適任者,但在實際運作中,卻異化成了一頭不受控制的怪獸,張牙舞爪地撕裂著校園的互信。
聽,那來自基層的哭聲,是多麼的淒楚動人。
在抗議的人群中的幼教老師,她的身影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單薄。她回憶起在疫情最嚴峻時,因身體不適在角落匆匆吃了一口東西,這本是生理的本能,卻被一封匿名檢舉信化作暗夜裡的冷箭。教育局啟動的大規模調查,彷彿審訊重刑犯般,將這位熱愛孩子的老師推向崩潰邊緣。從那之後,她連喝水、吃藥都要躲起來,深怕動輒得咎。那種杯弓蛇影的恐懼,讓她往後的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而在隊伍的另一側,一位年輕的抗爭者眼眶泛紅,她並非為自己而哭,而是為了家中那位在國小任教的至親。她的敘述,讓周圍的喧囂瞬間凝結成一片死寂。
她的家人,一位奉獻半生的國小老師,前些日子不幸感染了流感。病毒的折磨讓他高燒不退、全身骨頭像被拆散了一樣痛。若是常人,早已臥床休養。但是,他不敢請假,真的不敢。
為什麼?因為在現行這套有罪推定的氛圍下,請假不再是權利,而成了罪證。人事室那邊傳來的無形壓力,像是一雙監視的眼睛,隨時準備在考績上劃上一筆,或者質疑其教學不力。他深怕一旦遞出假單,就會被人事部門貼上怠惰的標籤,更怕因此被捲入莫名的調查程序,成為被行政機器碾壓的對象。
於是,他只能拖著隨時可能倒下的病體,在講臺上硬撐。那哪裡是在教書?那是在燃燒生命去填補制度的冷血。這種帶病衝鋒並非出於偉大,而是出於恐懼。當一個老師連生病休息的權利都被剝奪,當請假變成了需要看行政臉色、甚至冒著被審查風險的賭注時,這個教育環境已經病入膏肓。
同樣的悲劇,也在私校的老師身上上演。家長私訊、溝通誤會本是常態,卻被學校無限上綱,發公文、進校長室審判,甚至在她申訴職場霸凌後,反遭校事會議調查報復。這些故事交織在一起,繪製出一幅當代杏壇受難圖。小案大辦、濫訴成風,讓校園變成了充滿肅殺之氣的衙門,老師們在噤若寒蟬的恐慌中,逐漸失去教學的勇氣與熱情。
面對如此崩壞的現狀,沉默不再是金,而是助紂為虐的幫兇。全教總發起的這場行動,正是為了打破這窒息的沉默。廣場上,口號聲此起彼落,聲浪一波高過一波。那不僅僅是口號,那是無數個深夜裡輾轉反側的靈魂在吶喊。全教總提出的五大訴求,條條見血,字字珠璣,直指問題的核心。
首先,必須廢除惡法,這是不容妥協的底線。重新檢討教師解聘辦法的存廢,不能讓一套疊床架屋的制度成為懸在所有良師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其次,嚴格檢視人才庫。那些缺乏教育專業、心懷偏見甚至政治立場鮮明的所謂調查員,必須被剔除。教育的尺,只能握在懂教育的人手中,豈容外行肆意揮舞?再者,建置合理的過濾機制。不能讓匿名檢舉成為毀滅一個老師的廉價工具。必須阻卻那些政治性、情緒性的濫訴,讓小案回歸校內溝通,讓大案才有啟動調查的必要。此外,恢復名譽與實質補償。對於那些在不當調查中受盡屈辱、身心受創的老師,國家欠他們一個道歉,更欠他們一個公道。
最後,部長下台的政治責任。如果教育部長無力解決這日益混亂的校園亂象,如果面對像那位帶病上課的國小老師的悲哀依然束手無策,那麼,請讓出位置,這是責任政治的基本倫理。
然而,面對如此洶湧的民意,教育部的回應卻顯得有些蒼白無力,甚至帶著一種官樣文章的傲慢。他們表示將以半年為期觀察實際運作。半年?那位家中有國小老師的抗爭者苦笑著搖頭。對於在溺水中掙扎的人來說,半年的觀察期,無異於在岸上看著他們淹死。官方的回應,充滿虛與委蛇的味道,試圖用時間來換取空間。紅布條綁在欄杆上,那是死結,也是誓言。如果不解開這個結,教育的活水就永遠無法流動。
天色漸暗,華燈初上,中山南路上的車流依舊川流不息,彷彿並不在意這裡剛剛發生過的激盪。但對於參與這場集會的每一位老師來說,這一天將永生難忘。
救教育,這三個字,重如泰山。它救的不是某一個人的飯碗,而是整個國家的未來。試想,如果我們的老師整日生活在被檢舉、被調查的恐懼中,連生病都不敢請假,他們還能有心力去關愛學生嗎?如果我們的校園充滿猜忌與防備,孩子們又能學到什麼樣的人性光輝?
古人云: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但在如今的制度枷鎖下,老師們被迫變成了寫報告者、被調查者、甚至是被行政霸凌的受害者。這是教育的悲哀,更是時代的悲劇。全教總的這次行動,是一記響亮的暮鼓晨鐘,試圖喚醒那些裝睡的人。廢除惡法,並非要逃避監督,而是要建立一個更合理、更人性、更符合教育本質的制度。我們渴望看到的,不是一個充滿肅殺之氣的法庭式校園,而是一個充滿信任、包容與愛的成長樂園。
夜幕低垂,人群逐漸散去,但那綁在教育部圍欄上的紅布條,在夜風中依然鮮豔奪目,宛如一團團不滅的火焰。那是老師們尚未冷卻的熱血,是他們對教育不死心的期盼。願主事者能真正聽見這來自靈魂深處的吶喊,願那疊床架屋的惡法早日灰飛煙滅。願有一天,樂樂老師可以安心地喝水,那位染疫的國小老師可以無懼人事眼光地養病。願所有的老師,都能卸下心頭的枷鎖,重拾教鞭,在那三尺講臺上,自在地揮灑汗水與智慧,讓久違的春風,再次溫柔地吹拂過這片歷經滄桑的杏壇。
教育無他,唯愛與榜樣而已。若愛已在恐懼中枯萎,榜樣已在調查中破碎,我們又將給下一代留下什麼?這場關於尊嚴與生存的戰役,才剛剛開始,而歷史,將會記住這群在寒風中為教育守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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