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閩南文化與金門觀光結合的新方向
延續前兩篇對金門戰地歷史與自然人文的探討,本文將視角轉向閩南文化與觀光的結合。2026閩南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由金門縣文化局主辦,來自多地的研究者分享了關於信仰、宗族與僑鄉建築的成果。金門既是閩南移民南渡的出發地,也是海外鄉親回饋與尋根的原鄉。因此,金門的文化觀光不應該只看島內景點,還須看到金門在人群、信仰與資本往返的網絡裡,扮演著重要的節點角色。
研討會觀察:閩南文化的延續
臺灣師範大學東亞學系特聘教授江柏煒在主題演講中提醒,閩南文化是原鄉禮制、新居地環境與海上往來經驗交會的成果。其範圍會隨著人群往返而延伸,不以地理或行政界線為限。十九世紀中葉以後,海外移民以僑匯與返鄉建設回饋故里,僑鄉建築因此成為地方社會運用新資本與跨海見聞,重新表達家族秩序與現代身分的方式。可見文化的延續並非僅有保存舊形式這一條途徑而已,也在人群往返中不斷被轉譯與再造。
馬來西亞雪蘭莪金門會館文教組副主任李建明對仁嘉隆新村銅鑼祖關帝廟的初探指出,該廟的香火來自福建安溪的銅鑼廟,以扶鸞扛轎進行儀式與問事的做法,據口述所知在原鄉已不復見,卻仍在新村傳承;而在金門本地,金門文化獎得主楊天厚對祭典與供品的考察,則顯示家庭結構轉變使禮俗傳承面臨壓力。兩項研究說明,習俗的延續未必取決於所在地是原鄉或海外,關鍵在於當地是否仍然有人持續實踐。
研討會中發表的論文以文化內涵的歷史考察居多,但是如何將其轉化成遊客能理解、居民也能接受的觀光形式,則仍有討論空間。泉州師範學院漢語國際教育系副教授趙威維與筆者於會中共同發表的比較研究,則發現檳城海墘姓氏橋與金門傳統聚落的信仰活動,都在觀光化的過程中延續下來,而且兩地都需要保留居民的日常空間,這些活動才能繼續在日常生活中進行。因此,金門閩南文化與觀光的結合,應以不打斷居民生活為前提,並讓文化能夠以不同的形式重新呈現,從經營與傳播兩個層面尋找可行的做法。
建立古厝民宿文化認證制度
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推動傳統建築委外經營民宿已有二十年,每年也舉辦輔導課程與評鑑。未來可先以這類民宿試辦分級文化認證,將現有輔導課程轉化為文化導覽、僑鄉歷史工作坊等認證課程,並由金門大學協助規劃,同時培養在地導覽人才,鼓勵青年返鄉承接經營。業者可自行申請認證,依據文化體驗內容與在地連結程度(例如使用在地食材、參與社區活動)分級,通過者可以獲頒認證標章,並列入官方旅遊資訊的推薦名單。認證民宿必須提供至少一項在地文化體驗,例如族譜查詢、傳統糕點製作、洋樓故事導覽或聚落走讀,走讀應該經過社區同意,並適時限制人數與路線。
前述僑鄉建築是跨海資本與見聞的產物,洋樓導覽便可從年代與形式,轉向說明僑匯流向、僑批家書、建築構件來源與家族往返南洋的過程。金門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兼任助理教授王宏男比較金門與鼓浪嶼洋樓,指出金門有獨特的馬約利卡彩磚,鼓浪嶼則以水泥花磚見長,這類差異便可以作為導覽中的對照,使文化導覽成為住宿體驗的一部分。金門大學土木與工程管理學系退休教授劉華嶽與中原大學室內設計系副教授朱禹潔以前水頭黃紹光宅為例,指出修復再利用較拆除重建的減碳率達34.70%,傳統閩南建築的厚牆與自然通風,使日常使用時具有良好的節能效果。這可以讓旅客瞭解,保存並使用古厝也是一種減碳的做法。
發展閩南文化數位跨境連結
陽明交通大學傳播與科技學系兼任助理教授楊仁賢以金門動畫《花帔阿獺》為例,指出動畫IP能把風獅爺信仰與地方飲食等文化元素,轉化為當代觀眾較容易接觸的內容。金門已有影視補助支持這類創作,也有「風獅囝的修行之旅」等AR集章活動,但內容多以單一作品或活動為主。可以在現有影視補助基礎上,擴大支持青年以短影音與實境遊戲轉化風獅爺、迎城隍與僑鄉故事,並將AR集章延伸為全年任務,依迎城隍、中元、冬至等閩南節令設計內容,讓遊客能夠在不同季節再度造訪;任務地點也應該經過社區與廟方同意,並避開祭典時段。
數位連結也可向外延伸。臺灣師範大學USR團隊主辦的「線上學堂」持續以金門話、閩南文化為主題與海外鄉親交流;「浯洲金門尋根溯源平台」也已協助多個聚落姓氏完成數位族譜,若進一步開放族人補充已故世系的遷徙、出洋與返鄉記錄,並由宗親會審核,海外鄉親便能從學習者、閱覽者,進一步成為參與者。迎城隍也可以在廟方同意下,以直播搭配線上祈福,使交流不再侷限於返鄉期間。
以居民為文化觀光的起點
金門擁有獨特的文化條件,也面臨青年外移的壓力,上述兩項建議皆以居民為起點,讓青年有返鄉經營的出路、讓離鄉者能遠距參與家鄉祭典。文化觀光發展的成效,不應該僅以觀光人次來衡量,更應該檢視多年之後,古厝是否仍有人居住或經營、祭典是否仍能照常舉行、青年與海外鄉親是否仍有參與的管道。若金門的觀光發展能以居民的日常生活為前提,這座島嶼累積千年的閩南文化,就有機會在居民的生活中繼續延續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