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山寸土寸金 離島分秒是命─一個金門人看松山機場遷建
我這輩子第一次搭軍機,是陪阿公去臺北看病。那時阿公已經八十多歲,中風得不輕,身體大多要靠人照料,偏偏醫師又在他的肺部發現了腫瘤。金門的醫院沒辦法積極治療,阿公的狀況也不可能像一般旅客那樣坐上客機,搭民航機對他來說太冒險。家裡商量了好幾天,最後是透過軍方的醫療後送,讓阿公躺著飛過海峽。那架飛機跟平常搭的客機完全不一樣,機艙裡沒有一排一排的座位,阿公的病床就固定在正中間,我們這些陪同的家屬沿著機身兩側,坐在帆布做的摺疊椅上。引擎聲大得嚇人,想說話得用喊的,不過那一路我也沒什麼話好說,就是一直看著病床上的阿公,看著他身上接著的管子,隨著機身輕輕地晃。
很多年後我才去查,那是空軍的C-130運輸機。這種飛機平常載的是部隊與物資,機艙裡的帆布椅一拆,就能架起一張張擔架。那幾年,它每個星期固定飛金門兩趟,把需要轉診的病人送到臺灣,機上有航空護理官和救護士照看,金門的部隊會幫忙把病床抬上飛機。金門人跟阿兵哥從來不陌生,我們是看著軍人長大的,可是在那之前,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是穿著軍服的人一路護送阿公去看病。平常大家談起國軍,多半是在談預算、談戰備,很少人知道,他們也曾經這樣一趟一趟地,把離島的老人家送到臺灣的醫院。那份情,我一直記著。
飛機降落在松山。松山是軍民合用的機場,軍機才能這樣直接飛進臺北市區。艙門一打開,救護車已經在旁邊等著,阿公被抬上車,一路送進榮總。十多年過去,很多細節我都忘了,只記得那天從下飛機到進醫院,好像沒有停下來等過什麼。後來阿公一心想回金門,我們又陪著他,從松山機場搭飛機回去。那年冬至過後沒多久,阿公在金門走了。去的時候,是為了一線希望;回來的時候,是為了回家。兩趟走的,都是松山那條跑道。
所以最近看到臺北市府提出要把松山機場遷走、改建AI園區的新聞,我腦子裡第一個浮出來的,不是什麼產值或地價,而是那個吵得要命的機艙。我能理解一座城市想往前走,臺北寸土寸金,三百公頃的地,誰看了都會心動。只是對我們這些從離島出來的人來說,松山機場從來就不只是一座機場。
金門跟臺灣隔著一整個海峽。澎湖、馬祖的病人多半靠直升機後送,金門因為距離遠,用的是定翼機,而定翼機一定得降落在機場。衛福部的官員講得很直白,松山如果搬走,受影響最大的就是金門。離島一年大約有三百多件醫療後送,病人還在空中,松山那頭的救護車就已經在等,醫學中心也已經接到通知,機場周邊十幾分鐘的車程內,就有九家重度急救責任醫院。這些安排不是一天兩天做出來的,是幾十年來一次又一次的後送,慢慢磨出來的默契。我那天在松山經歷到的「不用等」,背後其實是很多人花了很多年,才接起來的一條線。
有人說,急重症可以改用直升機,其他的降落桃園,再走公路綠色通道,或者搭高鐵轉進臺北。我試著把這個方案放回那一天:飛機降在桃園,阿公從機艙被抬下來,上救護車,到了高鐵站再抬下來,推著二公尺長的擔架、氧氣瓶和點滴架擠進電梯、擠進車廂,到了臺北,再抬上另一台救護車。像阿公那樣八十多歲、中風又查出腫瘤的老人,每多搬一次,就多一分風險,家屬的心也跟著揪一次。金門轉送的病人裡,光是心臟內外科就占了三成以上,對這些病人來說,分秒都是命。至於直升機,二○一八年蘭嶼那架後送病患的黑鷹,夜裡起飛不到三分鐘就墜海,機上六個人一個都沒有回來。金門用定翼機,本來就有它的道理。也有人說,後送的病人不全是急重症。可是會被抬上那架飛機、越過海峽的人,都是經過醫師評估、在島上已經沒有更好辦法的病人,沒有一個家庭是輕鬆的。
就算真的等到桃園機場第三跑道、第三航廈完工,把松山的航班全數移過去,我也很難想像那會是什麼光景。桃園機場去年的旅客已經將近四千九百萬人次,今年估計會突破五千萬,松山一年還有大約五百萬旅次。國內線、國際線、兩岸航線全擠在同一座機場,報到、安檢、通關的動線怎麼分,連交通部都說兩邊的機型和旅客流程不同,需要另外整體規劃。我不是航管專家,但我知道,一架從金門起飛的小型醫療專機,要排進一座以廣體客機為主、起降密集的國際機場,跟別人搶跑道、搶空檔,在空中盤旋、在滑行道上等候,每多等十分鐘,都是擔架上的人在等。金門本來就常因為濃霧延誤,再加上桃園尖峰時段的擁擠,後送的時間只會更難掌握。何況松山現在還是桃園的備降機場,桃園天候不好的時候,飛機得有地方可以落地。
再說,一個國家的首都,本來就該有一座離市中心最近的機場。東京有羽田,首爾有金浦,城市再擠,也沒有把這樣的機場拆掉。從松山出了航廈就是捷運,十幾分鐘就能到市中心;桃園機場搭機捷到臺北車站,最快也要三、四十分鐘,遇到塞車只會更久。這對商務旅客差很多。今年一月,輝達的黃仁勳搭私人飛機來臺,降落的就是松山機場,從那裡到他選定設總部的北投士林,車程不算遠。我們一邊說要把AI巨頭留在臺北,一邊卻要拆掉他降落的那座機場,這件事想起來有點矛盾。
除了這些,我也看不出來,這個構想要怎麼走到終點。交通部估計,光是評估遷移可不可行,就要二十年以上;國防部長也說松山是首都防衛的重要據點,將近六成的土地在軍方手上,空勤總隊同樣駐在這裡。這麼大的一件事,到現在還看不到一份正式的評估報告,議員也指出明年的預算裡沒有編列相關經費,而提出來的時間,離投票剛好五十多天。說起來,遷松山機場這件事,過去三十多年幾乎每到選舉就會有人提一次,從首都公園、親水公園、經貿園區談到社宅,題目換了好幾輪,機場一直都還在原地。不是大家不想要更好的臺北,而是每次走到國防、交通和離島這幾關,就走不下去了。喊的人喊完,選舉也就過去了,可是每喊一次,離島就有人要重新擔心一次。
臺北要發展AI,也未必非拆這條跑道不可。北投士林科技園區已經開發好了,輝達也選在那裡設臺灣總部,旁邊有大學、有醫學中心;離北士科不遠的社子島和淡水,腹地都很大。社子島禁建了幾十年,一直在等一個新的方向;產業界也有人建議把AI園區放到淡海新市鎮,那裡有新的大橋、有輕軌,離電力來源也近。AI產業要的是電、是人才、是交通,這些地方都可以好好規劃。放著已經準備好的地方不先做,偏要去動一條還有人每天在用的跑道,我實在想不太通。
一年有二百多萬人次往返金門、馬祖和澎湖,裡面有到臺灣念書的孩子、在雙北打拚的年輕人、帶長輩回診的家屬,也有從臺北的醫學中心飛到離島支援的醫師。很多金門人早就在中和、永和、三重落了腳,每次回家,走的都是松山那道門。我不反對臺北往前走,只希望在藍圖畫下第一筆之前,先把離島的醫療後送放進評估裡,先拿出一個定翼機真的用得上的替代方案,也先聽聽海峽另一邊的人怎麼說。
阿公不懂什麼AI,他不會騎機車,也不會騎腳踏車,一輩子活動的範圍不大。人生最後那段日子,他躺在軍機上去了一趟臺北,也從松山那條跑道回了家。對很多人來說,那只是一座老機場;對我來說,那是阿公最後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