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的西瓜田
親情與生俱來,是人類各種情感中最重要的力量,有無數的人在面對生命困境的時候,都透過親情的支撐,讓自己可以在人情疏離、暗無天日的日子繼續走下去。還記得六年前的夏天,黃昏時灑落橘黃的餘暉,我和阿公、阿嬤一起走在西瓜田邊,看著阿公辛苦種植的西瓜,那碧綠的瓜果肥碩豐滿,藤蔓蔓延了整片瓜田,此情此景,我突然想起從懵懂無知到荳蔻年華,他撫養我長大,這一段長久且艱辛的歲月啊,如同危殆的瓜籽、無依的細蔓到滿園的翠綠,也因為他的支持,我才可以順利平安的成為慘綠少年。看著他的臉龐,臉上如溝壑般交錯的紋路,那是時光與人事風霜所刻蝕,他的一力呵護,也才有我臉上浮現的幸福笑容,有人說快樂的童年可以治癒人的一生,今日無盡的歡聲笑語,也讓我對過去的歲月記憶猶新。在老家旁邊寬闊的西瓜田,阿公用他一貫親情的身影彎下身來摘採著西瓜,因為烈日曝曬流下的汗水滑落他的臉頰,滴到身前的西瓜,阿公用他慈祥和藹的笑容對著我說:「乖孫女來吃西瓜了!」時光不曾為誰停留,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從顫顫巍巍的幼兒到亭亭玉立的少女,再回首,淚眼已迷濛。
每到黃昏時分,遠離烈日的曝曬,清風徐徐拂過我的臉龐,這個時候我總會來到阿公的西瓜田,用手撫摸西瓜,除了那一層細細的絨毛以外,觸感冰冰涼涼的彷彿仙境中的奇珍異果,每次都讓我感到心神安定,因為西瓜的多汁跟甘甜,偶爾會吸引一些蚊蠅或是螞蟻,三不五時會被這些小昆蟲嚇到,心神未定之時、嚎啕大哭之際,總要仰賴阿公的安慰才得以靜下心來。年幼無知的我不知道這是水果,光憑外觀只覺得它很像動畫玩具總動員中的三眼怪,總是不請自來;等到烏飛兔走、瞬息光陰,我慢慢長大才想通,原來我有那麼甘甜味美的西瓜可以品嚐,都是因為阿公、阿嬤歷經霜暑的勞作,低頭看著稚嫩的我,舐犢情深的他們,捨不得吃無盡汗水澆灌而成的果實,滿懷的慈愛只想給予我這個孫女。每當阿公辛勤的從田裡採回這些西瓜,氣喘吁吁的用鐮刀將蒂給割開來。西瓜放在桌上,菜刀鋒利的邊緣觸及瓜皮,瞬間崩裂的清脆聲響,總讓我忍不住口水直流,那幅畫面一直留藏在我內心深處。阿嬤總會把中間那塊無籽的果肉切給我,每次品嚐西瓜,都承載著阿公、阿嬤對我無盡的愛。我也常常在思索,為什麼阿公種的西瓜既甘甜又多汁?阿公和我說他種的是黑美人,年幼的我一竅不通,還以為是稀世珍寶,專屬於古代美女貂蟬、西施和楊貴妃食用,現在回想起來啞然失笑。經過查閱相關資料才得知,黑美人只不過是個品種而已,種植出來的果實呈橢圓形,體型不大較適合小家庭食用,果肉紮實、口感脆甜,完熟的甜度可達十二到十五度。有了一些人生閱歷後才知道,那一種甜味除了它本身的滋味,還附加了親情的味道,讓我對於西瓜的滋味印象又加深了一分。如同夸父逐日,在荊棘遍佈的人生旅途,人總是為了追尋夢想而傷痕累累,不支倒地;若有了親情的滋潤,藉由甘露般的滋味滋潤身心,便有了一往無前的動力,甚至在功成名就後,將感懷寫入文學作品,讓親情的光輝光耀史冊。
例如遊子吟,唐代的孟郊,直到五十歲才上榜中舉,這在今日來看簡直不可思議。在他努力的過程中,有一雙手在他背後推動著他前行,每當他悲傷徬徨的時候,他的母親總會接住他那脆弱易碎的情緒,他留下來的名詩叫遊子吟︰「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直到他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驀然回首,身後那人仍然以無比關愛的眼神照拂著他,在淚眼迷濛中寫下傳誦千古的傑作,我們才發現,他在人生的戰場上屢敗屢戰,持續二、三十年的科舉考試,那是何等殘忍的煎熬,他的母親數十年如一日的關愛,癒合了他身上的纍纍傷痕,縫補了他內心的千瘡百孔,讓毫無身家背景的他最終逆襲金榜題名,那時身後持杖佇立的她,已是一位七十歲的老嫗了,如果沒有親情的支持,孟郊不可能堅持那麼久,鯉躍龍門更是不可思議。鑑古知今,每每思及至此,忽然聯想到,為什麼我會有今日的成就,不管是情緒的喜悅、課業的成長或是各項比賽的成就,這些都要歸功於我的阿公、阿嬤。有了他們親情的滋潤,以及隱藏於西瓜的甘甜滋味,在無盡的關愛之下,我的數學成績就像西瓜一樣,經歷時間慢慢熟成。從小我和阿公、阿嬤一起生活,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課業難度尚淺,他們還可以手把手教我功課;可是到了三年級,作業量遽增,也不想麻煩他們來教我,所以只能花費大量的時間勤加練習,不會的部分在學校馬上詢問老師,三年級到四年級那段時間數學一直在低谷徘徊,如同瓜籽被扔棄於荒漠,面臨著這一生中最艱困的時期,心情如同跌進一個深不見底的古井裡,抬頭仰望著井口那微弱的光,拚盡全力,卻被青苔所阻,屢屢腳滑跌墜,怎麼也爬不上去。生活中一直面臨到這一種近乎絕望的地步,原本以為阿公、阿嬤對於一直經歷無力或是沮喪的我感到失望,甚至棄我於不顧,可是我發現原來多慮了,每當我氣力放盡,他們還是用一貫溫暖的語調和我說:「乖孫女來吃飯了!」,正當我以為夏天的西瓜沒有我的份的時候,阿公又流淌著一身的汗,舉步維艱的抱著一顆碩大的西瓜,用他疲累的雙手持刀揮向西瓜,阿嬤又將中間那塊無籽的西瓜放到我面前,「乖孫女,吃西瓜唷!」我突然發現我乾枯的內心降下親情的甘霖,這個時候我才知曉,原來他們一路上都沒有放棄我,山窮水盡疑無路中,用他們飽滿的情感滋潤著我,讓我有勇氣振翅繼續往前飛翔,雖然屢屢在各項挑戰中鎩羽而歸,面對懸殊家境與資源的差異下,並不因此灰心喪志,我回到溫暖的港灣,在他們的關愛照拂下休養生息,鼓動我之前癒合結痂的翅膀,順著氣流慢慢的往上振翅高飛,透過他們的關懷,貧瘠的沙漠長出璀璨的花,我在某一天的課堂上突然開竅了,聽得懂老師講授的公式,成績也從一開始的七十幾分遽增到九十幾分,如此大的轉變,讓我心中欣喜萬分,不靠補習竟能達到此成就,讓同儕、師長詫異不已。過去下課拖著一身疲累的身軀回到家,尋求聲光刺激以緩解枯寂心靈的我,總是會和弟弟搶遙控器看電視,在劇烈的口角過後就會開始爆發肢體衝突,阿公、阿嬤也因為我們不斷的爭執而大發雷霆。現在我年歲漸長,懂得深思熟慮與自我反省,深感不能一直讓阿公、阿嬤耗損心神,良心過意不去之下,我也會主動的幫忙做家事,因為學業壓力與日俱增,也迫切需要更多養分,有時阿嬤有煮美味的食物,都會先偷偷的放在我的碗底下,再用飯蓋上去,一方面是她體恤我的感受,二方面也避免我們姊弟倆再因為枝微末節而爭吵。在這樣滿懷關愛與注重自尊的家庭,就算是粗茶淡飯,也處處飄著沁人心脾的甘甜滋味,讓我能用一種幸福的心情來過生活。
從小到大,我都在這種如沐春風的氛圍下度過,每當阿公要收成西瓜的時候,我總會想到唐代李紳的憫農詩:「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無論當他在盛夏辛苦的澆灌滿園的碧綠;或是揮汗如雨的採摘滿懷的渾圓,正因為那一顆顆的西瓜,那飽滿的果肉,都是用親人的汗水滋養而成的,我們更不能有絲毫、點滴的浪費,「粒粒皆辛苦」所蘊含的,不只是珍惜資源,更是對家人情感付出的疼惜。西瓜對於其他人來說,或許只是一種再普通不過的水果了,在大賣場或是水果店花幾百塊就可以抱著它回家去分享,可在我心中,西瓜是堆滿著阿公、阿嬤滿滿的愛,哪怕只能分到薄薄的一片,也會讓我想起阿公在酷暑烈日底下的西瓜田裡辛苦種植的背影、黃昏時和阿嬤一起牽著手在西瓜田邊散步的溫馨、吃著他們親手切的西瓜,一口口無籽滋潤的西瓜入喉,過去的委屈、學習中的甘苦甚至是生活中三不五時經歷的挫折,都因為這種飽含親情甜美的滋味,消散得無影無蹤。我想未來的歲月中,我會帶著這充滿愛的回憶,不管生活再艱困,不管未來再遙遠不可知,我會一直走下去,就算孤獨的在廣闊無垠的人生大地上踽踽獨行,只要嚐到一口多汁甘甜的西瓜,就好像阿公阿嬤一直陪伴在我身邊一樣,或許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甚至充滿酸澀艱苦的記憶,不過在我記憶中最深處的角落,總是有一塊甘甜美好充滿幸福的地方,那是阿公、阿嬤為我開闢的記憶中最美好的所在,而那塊角落,是阿公的西瓜田,正是記憶裡那幸福又美好的難忘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