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金僑》〈第一站,回家:華僑之家的除夕燈火〉
﹝資料提供:麗莎陳﹞
﹝整理撰稿:陳雯雯、邱翌瑄﹞
那是民國六十年的冬至剛過,金門後浦的空氣裡還凝著刺骨的寒意。對於在新加坡「跑船」大半輩子的陳老先生來說,今年的冬意特別不同,因為他終於踏上了闊別三十年的紅土地(指的是金門的土地顏色)。
在那年頭,返鄉不是件易事。他先是從星洲搭大船到台灣,再換乘軍方提供的登陸艇,在台灣海峽的顛簸浪潮中吐了個昏天暗地。當他在水頭碼頭踏上土地時,腳步還是虛浮的,但當他抬頭看見那棟新建不久、簇新的「華僑之家」,心裡那塊懸了半輩子的石頭,總算穩穩地落了地。
當時的華僑之家剛落成一年多,是金門城裡最體面的建築。紅白相間的牆面、整齊的窗櫞,在周遭低矮的土墼厝中顯得格外神氣。陳老先生提著兩只裝滿萬金油、咖啡粉與南洋花布的皮箱,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走進大廳。
「老鄉,回來過年啊?」櫃檯的人用道地的金門話打招呼。
那一聲「老鄉」,比任何補藥都靈驗。
除夕那天,華僑之家的餐廳格外熱鬧。這裡住滿了從印尼、大馬、新加坡趕回來的金門子弟。每個人背後都有一段「下南洋」的血淚史,有的發跡了,穿著燙金的西裝;有的依然清貧,卻也攢了整年的薪水,只為了買幾件像樣的東西帶給留守家鄉的妻小。
餐桌上,華僑之家特別準備了金門特有的「燕菜」和「白斬雞」。陳老先生看著熱騰騰的白煙升起,想起出洋前,老母親在門口塞給他的一把番薯簽。如今,母親已在後山安眠,而他雖然沒能像某些大僑領那樣在老家蓋起通天的洋樓,但至少這座「華僑之家」,給了他一個體面的、像樣的落腳點。
入夜後,從華僑之家的長廊望出去,可以看到遠處村落閃爍的微弱燈火。對於這些歸僑而言,這裡不只是旅館,它更像是一個溫柔的緩衝點||讓他們從南洋的蕉風椰雨中,重新適應家鄉的冷冽與厚實。
那一晚,陳老先生在華僑之家的床鋪上,睡了這輩子最沉的一覺。因為他知道,明天一早,他只要走出這棟大門,走過石板路,就能回到那個在夢裡迴盪千百回的家。
【後記:本故事由陳麗莎提供,這是他爺爺日記重新整理出來,日記中有關華僑之家會不會稱呼旅星回來的鄉親稱為『老鄉』,這一點可能跟當年華僑之間當時是軍管時期有關。歡迎大家如果有更多華僑之家的故事,來信提供:kinmen@homi.cc.,並請附上姓名(筆名)】
